我看到裂缝外深蓝近黑的天空,看清天幕上璀璨的星河。
还有风。
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从裂缝外吹进来,拂过我的脸颊。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流泪。
风。
我有多久没感受到风了?
在地底的那些日子,空气是凝滞的,是潮湿的,是带着土腥和霉味的。少有风,少有流动。
而现在,这缕风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我想起了隐龙山的松涛,想起了锁霞观的晨风,想起了宛南城夏夜里的晚风
原来,这些看似平常的东西,只有在失去后,才懂得珍贵。
我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带着落叶的微腐、泥土的湿润、还有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淡香。
秋天。
师傅说过,这山体裂缝每隔半年开合一次。我进来时是初春,现在应该是深秋了。
半年。
我在山腹中待了整整半年。
可感觉上,却像是过了半生。
我飞跃而起,出了山口,落在了外面的山顶。
第一步踏出时,脚下是坚实的岩石。
第二步踏出时,脚下是松软的泥土。
第三步踏出时,我站在了孤山的山腰,站在了星空之下。
抬头。
漫天星河如瀑,倾泻而下。
深秋的夜空格外清澈,云层稀少,星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人间。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流淌着光晕的河流。北斗七星在北方天空高悬,勺柄指向西方,那是冬季即将来临的征兆。
我就这样站着,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脖颈发酸,直到眼睛发涩。
直到天空中传来一声鸟鸣。
清脆,空灵,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我猛地回过神,循声望去。
一只夜鸟从树梢掠过,翅膀划破夜空,消失在远山的轮廓之后。
它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就像现在的我。
我笑了。
然后,我动了。
没有奔跑,没有跳跃,只是心念一动,体内真元流转,灌注双腿。
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
呼
身体离地而起,如同被无形的手托着,向上飘升。
一丈、三丈、五丈
当升到十丈高度时,我已在树梢之上。
低头看去,茂密的树冠在脚下展开,像一片墨绿色的海洋。夜风吹过,林涛阵阵,树叶翻卷如浪。
抬头看去,星空更近,仿佛伸手可及。
这就是飞翔的感觉。
不是轻功的纵跃,不是借助工具的攀爬,而是真正的、凭借自身力量的凌空。
我缓缓向前走出一步。
脚步落在空中,真元在脚下凝聚、爆发,产生一股柔和的推力。身体随之向前滑行,如同冰上滑行,却更加自由,更加随心所欲。
我越飞越快。
起初还有些生涩,步伐不够连贯,真元控制不够精微。但很快,我就找到了节奏。
脚尖在树尖上轻点,每一次点踏都带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气流涟漪。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时而上升,时而俯冲,时而盘旋。
如同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雏鸟,在尽情体验着天空的广阔。
我穿过林梢,掠过山谷,飞过溪流。
夜风在耳畔呼啸,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心中的火热。
我能看到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溪水,能看到岩石上厚厚的青苔,能看到灌木丛中惊起的夜行动物
一只山猫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疑惑地看着这个从头顶飞过的怪鸟。
我朝它笑了笑,身形一转,朝着山下飞去。
速度越来越快。
两侧的景物化作模糊的色块向后飞掠,风声在耳边呼啸成线。但我丝毫不觉得吃力,体内真元源源不断,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就是化境巅峰的力量。
这就是师傅留给我的礼物。
当山脚出现在视野中时,我缓缓减速,最终轻飘飘地落在了一片铺满落叶的林间空地上。
脚尖触地的刹那,落叶被真元激荡,向四周飘散,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我站稳身形,环顾四周。
这里已经离开了孤山的范围,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林。树木不像山上那么密集,月光得以洒落林间,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溪流的潺潺声,更远处隐约有村庄的灯火。虽然微弱,但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人间。
我回到了人间。
没有激动,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淡淡的、恍如隔世的平静。
我拍了拍身上。在山腹中待了半年,衣衫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活着出来了。
重要的是,我变强了。
重要的是!我有了新的目标。
我抬起手,掌心向上。
心念一动,气海中真元流转,顺着经脉汇聚掌心。
师傅的两百年修为虽然大部分被封印,但仅仅是泄露出的那一小部分,加上我自己的苦修,已经让我在突破化境后,直接踏入了化境巅峰。
距离下一个大境界,真人境,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但我不清楚,这一步,要不要走很久?
真人境需要结婴,需要对肉身有极致的掌控。而我现在虽然开辟了第三心窍,对气血的掌控力大增,但要真正将精气神三者合一,凝成精丹,还需要大量的积累和感悟。
不急。
师傅说过,修行如登山,一步一个脚印,急不得。
我将掌心的光球散去,重新背好清龙劫。
然后,我选了一个方向,迈开脚步。
不是飞行,而是步行。
一步一步,踏在铺满落叶的林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要重新适应这个世界。
适应光线,适应声音,适应温度,适应作为一个人的生活。
毕竟,在山腹中待了半年,我几乎已经忘了如何与人相处,如何说话,如何活着。
但我有的是时间。
师傅的两百年修为在体内沉睡,清龙劫在背后低吟,三心窍在胸口缓缓运转。
前路漫漫,但我不再迷茫。
穿过最后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条官道。
虽然简陋,只是夯实的土路,但路面上有车辙的痕迹,有马蹄的印记,有人烟。
我站在路边,看着道路延伸向远方,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