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冲起三丈高,那道黑影跃出水面半截身躯,那是一只我从未见过的怪鱼,头生独角,满口獠牙,身上竟隐隐有龙须般的肉须飘荡。
它对着我离去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如牛吼,震得河面波纹荡漾。
但我已踏上陆地,清龙劫归鞘,风影遁再起,几个闪烁便消失在河岸的密林中。
直到奔出十余里,我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后,大口喘息。
不是累,是后怕。
师傅虽然说的是,我现在的修为,御剑飞行,最多不过几十里,还称不上是完全掌握。我觉得这个距离不过二里,根本不算什么,可?我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御剑飞行太过显眼,不仅会引人注意,还会惊动某些不该惊动的东西,水里面的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没有我想回家,想见到亲人们的心急切,这几年,我怎么就进入了这么个世界,这还跟我小时候的是同一个世界吗?
刚才那条怪鱼,若是真对上,不知道我应付的来不?
看来修行之路,果然步步危机。即便是看似逍遥的御剑飞行,也暗藏着无数凶险。
收敛心神,我再不敢托大,老老实实施展风影遁,继续赶路。
天色渐亮。
当我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
那是一座巨大的、沉睡中的城市。
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内黑压压一片屋舍,唯有几处高耸的建筑,那是教堂的尖顶,租界的钟楼,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津海城。
到了。
我站在山梁上,望着那座城市,心中五味杂陈。
上一次从津海出发,转眼过了大半年了。那时我刚刚出掉大海蛇,意气风发,以为凭一身武功就能无敌于天下,现在看来,不过鼠目寸光而已。
如今再临,我已踏入化境,身怀三心窍,手握清龙劫,却比当初更加明白,这世道的复杂与凶险,天外有天。
进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下山。
进城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这年月,我这样的流民太多了。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关门,门板上贴着封条或悬赏告示。石板路上到处是垃圾、污水,还有干涸的、黑褐色的血迹。偶尔有行人经过,也都是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硝烟味、血腥味、霉味,还有死气。
这才是我熟悉的那个世界?
我站在街口,有些恍惚。
直到一阵寒风吹过,我才猛地回过神来,然后,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那是地底淤泥的腥气,是汗水干涸后的酸臭,是衣物破损后露出的、沾满污垢的棉花散发出的霉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棉袍早已破烂不堪,袖口、肘部、膝盖处全是大大小小的破洞,里面发黑的棉花翻卷出来。裤腿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硬邦邦的像铠甲。鞋子更惨,左脚鞋底开了个大口子,脚趾都露了出来。
头发?我在山腹中囚禁了大半年,出来后又一夜狂奔,现在恐怕比鸟窝还乱。
脸上?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是污垢满面,胡子老长。
这副尊容
我苦笑一声。
我这模样,和街边那些饿殍乞儿有什么区别?
不,或许更糟。
至少乞儿不会像我这样,眼中精光闪烁,浑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得先换身衣服
我喃喃自语,抬脚往租界方向走去。
租界如今看来,依旧如此。
越靠近租界,街道越干净,行人衣着越体面。偶尔能看到金发碧眼的洋人坐着马车经过,车夫挥舞着鞭子,呵斥着挡路的黄包车夫。
天亮了,整座城都苏醒了。
但我这副模样,在租界门口就被拦下了。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手持警棍的巡捕。一个华人,一个印度人,横在我面前。
站住!华人巡捕用警棍指着我,满脸嫌弃,干什么的?租界不许乞丐进!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声音沙哑得厉害,太久没正常说话了。
我不是乞丐。我费力地说道,我来找人。
找人?印度巡捕操着生硬的中文,上下打量我,找谁? 有通行证吗?
通行证?
我一愣。
我离开租界的时候,好像没这东西。
没有通行证就滚!华人巡捕不耐烦地挥动警棍,再不走,抓你去巡捕房!
我眼神一冷。
可想想还是算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火气,默默转身离开。
不能硬闯。
至少在弄清楚局势之前,不能暴露实力。
走了几步,见到那两个巡捕不再注意我,我风影遁施展,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都没有感觉到,甚至现在连风都带不起了。
租界内的景象,与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街道是柏油铺的,平整干净。两侧是西式的三层小楼,红砖白窗,窗台上还摆着花盆。路灯是煤气灯,虽然现在是白天没亮,但灯罩擦得锃亮。
行人衣着光鲜,男人多是西装礼帽,女人穿着洋裙,打着小阳伞。偶尔有马车经过,蹄铁敲击路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而我,站在这样一条街上,像个误入仙境的乞丐。
不,比乞丐还扎眼。
已经有行人注意到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想先找家成衣铺子。
但就在这时,一股味道飘了过来。
那是豆浆的香甜味,混合着炸油条的焦香。
我的脚步停下了。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咕噜噜
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我这才想起,我已经大半年没吃过东西了。
在山腹中,全靠吐纳灵气维系生命。出来后一夜狂奔,消耗巨大,却忘了进食这回事。
直到此刻,闻到这人间的烟火气
饿。
疯狂的饿。
不是生理上的饥饿,以我如今的修为,再饿上多久也不会死,而是心理上的、记忆中的、对食物的渴望。
我想起了幼时娘亲熬的豆浆,想起了锁霞观的斋饭,想起了在宛南城八仙楼的拿手菜。
呃
我捂住肚子,喉咙不自觉地吞咽。
抬头看去,香味是从街角一家早点铺飘来的。铺子很小,门口支着油锅,一个中年汉子正在炸油条。旁边桌上摆着几碗豆浆,热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