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黑阎王深吸一口气，夏天的时候，孙先生会到申城。
我看着他，等下文。
这次不是小打小闹。黑阎王的声音低沉下来，孙先生要在申城组织同心会，把各地反清的力量统合起来，商讨革命大计。到时候，各路领袖都会到场，华兴会、光复会、兴中会这是一次真正的大联合。
我明白了：清廷不会坐视不管。
对。黑阎王点头，孙先生一旦踏进国门，清廷必然会派杀手。明面上的刺客还好说，怕就怕那些影界的人，或者像你这样的修行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夜蝠卫，还有那些被清廷收买的散修，这些人要是出手，寻常护卫根本挡不住。
我没说话。
黑阎王又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兄弟，我有些难以启齿。你刚回来没多久，本该好好歇歇，可我
你想让我保护孙先生？我直接问。
黑阎王愣住了。
他看着我，半晌，重重点头：是。
堂内安静下来。炭火盆里的炭块噼啪炸开一朵火花。
我看着黑阎王，他眼神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神色。
这不是为了私利，不是为了地盘，不是为了钱财。
这是为了他信的那个道。
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
行。我说，我答应你。
黑阎王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兄弟，你
这是大义。我放下酒碗，平静地说，不用吞吞吐吐的。孙先生为的是这四万万人，我护他一程，理所应当。
黑阎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住了。他眼圈有点红，用力眨了眨眼，才哑声道：谢谢兄弟，谢谢！
具体时间？地点？护卫安排？我问。
时间定在六月初。黑阎王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孙先生从东洋乘船到申城，具体靠岸的码头还没定，要临机应变。护卫方面我们会安排一批好手，但真正能对付影界修士的，恐怕只有兄弟你了。
我点点头：明白了。到时候你提前通知我，我会过去。
好！黑阎王重重拍桌，有兄弟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我们又喝了几碗酒，黑阎王才起身告辞。送他出门时，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他离去的背影渐渐模糊。
我站在门口，看着漫天飞雪，心中一片清明。
这个冬天确实美好。家人团聚，朋友相伴，修行精进，日子安宁得如同世外桃源。
但世外桃源终究是幻象。
这乱世还在，清廷还在，师傅的仇还在，如烟的心结还在，千柔的归宿还在。而现在，又多了一桩事。保护那个要改变这个天下的人。
雪落在我肩头，冰凉。
我转身回屋，走到廊下时，看见如烟站在那里，静静看着雪。
唐大哥。她轻声唤我。
嗯？
你刚才和严大哥说的话，我听见了。如烟转头看我，眼中忧色更浓，你要去申城？
嗯，夏天去。
危险吗？
我笑了笑：应该不会太危险。
如烟沉默片刻，忽然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一愣：你去做什么？申城那边
我在申城有认识的人。如烟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坚定，我老家离那里很近，我去过很多次，对那里熟，能帮上忙。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担忧，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决绝。
如烟，我缓缓道，带上你我怕会有危险？
如烟身体微微一颤。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雪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想回去看看。
看什么？
看我娘。
我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如烟提起她的家人。
你娘在申城？我问。
如烟摇头，眼圈红了：不在，但距离不远，我十年没见她了。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院落，覆盖了远山，覆盖了这个夜晚所有的声音。
我伸手，轻轻握住如烟冰凉的手。
好。我说，夏天，你陪我去申城。顺便去见你娘。
如烟抬起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用力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冬天之所以美好，不是因为世道太平，而是因为在这个动荡的世间，我们这些人还能相守在一起。
但相守不是逃避。
该面对的要面对，该了结的要了结，该守护的要守护。
雪越下越大。
而我知道，当雪化的时候，春天会来，夏天也会来。
到那时，我们要离开这个暂时的桃源，去面对更广阔、也更凶险的天地。
但我不怕。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我有要守护的人，有要践行的诺言，有要走的道。
这就够了。
我握紧如烟的手，看向漫天飞雪，心中一片宁静。
该来的，总会来。
而我，已准备好迎接一切。
日子像浸了蜜的温水，不疾不徐地淌着。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津海城裹在厚厚的银白里，连码头的喧嚣都被压得低了几分。偶尔放晴的日子，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大多时候待在家里。
晨起站桩，午后修炼，傍晚便坐在西厢房的窗边看书。丹辰子从锁霞观带出来的道经我已翻了大半，有些艰深晦涩，需反复咀嚼；有些则浅显直白，讲的都是些修行基础的道理。看累了，就沏一壶茶，看着窗外院落里的雪景发呆。
如烟和千柔常来陪我。
她们都穿着厚厚的棉袍，怀里揣着黄铜暖炉，小脸被冻得通红，却偏要在花园的亭子里坐着。亭子四面透风，但她们说不冷，说看雪要身临其境才好。
于是我也陪着。
亭中的石桌上摆着炭火小炉，炉上坐着铜壶，水咕嘟咕嘟滚着，白气袅袅。如烟泡茶，手法娴熟，滚水冲入紫砂壶，茶叶舒展，香气便漫开来。千柔有时弹琵琶，清越的弦音在雪中格外空灵；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托着腮看雪，眼神安静得像深潭。
虎子最爱这天气。
后院的池塘冻实了，冰面平整如镜。他不知从哪儿弄来几个木陀螺，削得尖尖的，用麻绳鞭子抽着在冰上转。陀螺飞旋，划出一个个圆，虎子追着跑，小脸兴奋得发红，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