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森然的意味,那味道,据说对某些虎而言,有种奇特的、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如同打开了某种禁忌的匣子。尝过一次,便可能念念不忘,甚至上瘾。从此,它会将人也列入狩猎名单,为了再次品尝那味道,不惜冒险接近人类聚居地,袭击落单的行人、樵夫,乃至冲击有防备的营地。
篝火灭了,我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昨夜那只白额猛虎幽绿瞳孔中的神色,此刻在记忆里愈发清晰,那不是单纯的饥饿或领地受到侵犯的愤怒,那眼神深处,似乎还有一种贪婪?一种尝过好东西后,看到类似猎物时,那种熟悉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我握着碗的手紧了紧,粥的热气蒸在脸上,却驱不散心头的冷。
道长的意思是,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昨晚那只虎吃过人?
贫道只是猜测。丹辰子叹了口气,或许它真是被什么更可怕的东西从深山赶出来,饿疯了。或许它只是格外胆大。但结合它昨夜反常的行为,食人虎的可能性,不能排除。
该死!张三顺啐了一口,脸上横肉抖动,要是这样,昨晚就不该放它走!这种祸害,留着就是害人!
我默然。
是啊,如果丹辰子猜测为真,我昨夜那一念之仁,放走的可能不是一个迷路的山林之王,而是一个尝过血味、可能会再次袭击行人的嗜血魔头。
后悔吗?
有一点。
但昨夜那一刻,站在猛虎面前,感受着它从暴怒到恐惧的转变,我心中升起的更多是一种强者对弱者的俯视,一种掌控全局的淡漠。杀与不杀,只在我一念之间。我选择了给予机会,就像高高在上的神只,随意拨弄凡物的命运。
现在想来,这种心态何其傲慢。我的一念,可能决定着未来某个无辜旅人的生死。
唐大哥,如烟看出我脸色不好,轻声安慰,丹辰子道长也说了,只是猜测,不一定就是真的。你别太往心里去。
丹辰子也看向我,目光温和了些:贫道所言,亦是经验之谈,未必准确。山野之事,变数极多。你昨夜未下杀手,亦是心存仁念,并非过错。只是日后若再遇此类事,或可多思量一分。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事已至此,后悔无益。只能但愿那虎经过昨夜震慑,能记住教训,远离人踪。
匆匆吃完早饭,收拾营地,套好车马。
晨雾还未散尽,湿漉漉地挂在枝叶上,马车驶过,惊落一串串冰凉的水珠。墨麒麟喷着响鼻,踏着湿滑的山路前行,四蹄稳健。我骑在它背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密林。
我们走的这条路,严格来说并非官道,而是一条废弃多年的驿道,因更近捷,被一些熟悉地形的行商脚夫沿用。道路多在连绵山岭的腰线或边缘蜿蜒,一侧是陡峭的山坡,长满杂树灌木;另一侧往往是深谷或缓坡,植被更加茂密。
山势起伏,林海苍茫。除了车轮碾压湿泥的咕噜声、马蹄嘚嘚声,便是林间不知名的鸟儿偶尔啼鸣,更显山野空旷寂静。
一个时辰过去了。
雾气渐渐稀薄,阳光勉强透过厚厚的云层,洒下苍白无力的光。山路盘旋向上,坡度渐陡。墨麒麟脚力稳健,拉着车马的枣红马却有些吃力,鼻孔喷着粗重的白气。
我正想让大家歇歇脚,目光随意扫过右侧陡坡下方,那里是一片被浓密灌木和乱石覆盖的沟壑,深不见底。
忽然,我瞳孔一缩。
在那片浓绿与灰褐交织的杂乱背景下,几点刺眼的白,很突兀的散落在坡底深处的阴影里。
不对,不是一点。
是很多。
我勒住墨麒麟,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怎么了,唐小子?张三顺从后车探出头。
坡下好像有东西。我沉声道,翻身下马,我去看看,你们稍等。
小心点。如烟掀开车帘,脸上带着担忧。
我点点头,足尖在湿滑的坡顶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向下飘落。我如今的身法在这种陡峭地形下展露无遗,我几乎不需要借力,便轻盈地掠过一丛丛带刺的灌木、一块块嶙峋的怪石,几个呼吸间,已落到三四十丈深的坡底。
这里光线更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地上堆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陈年腐败的酸腐气息。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
我拨开一丛几乎齐肩高的蕨类植物,那些刺眼的白,终于完全暴露在眼前。
是骨头。
人的骨头。
而且不止一具。
我缓缓走近,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但一股寒意却不受控制地从脚底升起。
最近处是一颗骷髅头,半掩在枯叶里,黑洞洞的眼眶茫然地望着头顶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下颌骨脱落在一旁,牙齿还算完整,但颜色暗黄,显然暴露在野外已有时日。颅骨顶端有一道可怕的碎裂凹陷,像是被什么沉重钝器狠狠砸过。
几步外,散落着几根长长的腿骨和臂骨,骨头上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一丝筋肉残留的痕迹,白森森的,在昏暗的林下泛着瘆人的光。骨头的断口参差不齐,不像是利刃砍断,倒像是被蛮力撕扯开的。
再往深处看,乱石和灌木间,隐约还能看到更多的白骨。半截肋骨卡在石缝里,一节脊椎散落在树根旁,甚至还有一个相对完整的骨盆,斜靠在生满青苔的岩石上。
我蹲下身,仔细查看其中一根臂骨。骨头表面并不光滑, 有一些细密的、平行的刮痕,很浅,但清晰可辨。不像是野兽啃咬留下的齿痕,倒像是被粗糙的石头或利器反复刮擦过。
我又捡起那颗破碎的颅骨,翻过来看内侧。骨壁很薄,边缘的裂痕呈放射状,显示打击来自正上方,力量极大。是什么东西,能有如此巨力,一击碎颅?
从骨头的颜色、风化程度,以及附着的一些地衣苔藓来看,这些人死去的时间,似乎并不算特别久远。绝非年深日久、自然腐烂风化成的陈年白骨。最多几个月?甚至更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