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太渊说要升级改造马车,弄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老师,”她迟疑地开口,声音轻柔,“我们车上,并未备有锯子、砺石、刨子、弓钻、曲尺这些木工用具。”
太渊闻言,露出一抹笑意:“用不着那些。”
说着,他目光转向不远处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鸟鸣清脆,生机盎然。
太渊眼神微凝,似在衡量,低声自语:“不好竭泽而渔树根还是得留着,来年自会再发新枝。”
话音落下,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并成剑指,朝着那片树林方向随意地凌空一划。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气,也没有树木摧折的巨响。
弄玉只觉眼前的景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了一下。
下一刻,她便惊愕地看见,几十棵笔直的大树齐齐断开。
接着,那些硕大的树干并未倒地,反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托起,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飞来,轻飘飘的。
弄玉下意识后退半步:“老师,这是?”
“就地取材。”太渊语气平淡,“既然是改造马车,总需要木料。”
说话间,那些木头已经悬停在他身前数尺之处,静静浮空。
太渊思量如何改造。
弄玉毕竟不同于归真,她是活生生的的少女,虽然在如今的太渊眼中,男女并没有多少区别,他更看重的是灵魂的质地与灵性的辉光。
然而考虑到弄玉毕竟还年少,以后需要在这世俗行走
“也罢,造得宽敞些便是。”太渊心中有了定计,“干脆做成两层,分隔出独立房间。”
一个久远记忆中的设计,浮现在他脑海。
那个造物,兼具移动的便利与居家的舒适。
“有了,便是它吧。”
太渊不再犹豫,心念一动,施展【驱物】之法。
只见那几十根浮空的圆木开始分解。
瞬息之间,便化作了上千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木制构件:长板、短柱、榫头、卯眼、雕花窗棂、弧形屋檐
所有部件边缘光滑,榫卯结构精确无比。
如同被最顶尖的匠人精心打磨了数月一般。
弄玉檀口微张,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巴巴的看着那些木制构件在空中自行飞舞、组合、嵌套、拼接
木板贴合,立柱竖起,榫头精准嵌入卯眼,窗框成形,楼梯蜿蜒一栋精巧别致的双层木构建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无到有出现。
前后共八个巨大的木轮,后面四个轮子几乎比成年男子还高。
一侧设有可收放的木梯,直通二层。
屋顶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飞檐亭角,颇具雅趣。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武功?仙术??
弄玉心神震撼,对自己这位老师更是高山仰止。
“老师,这还是马车吗?”
她感觉这是一座楼阁了吧。
而且,如此庞大的木结构,分量恐怕不下五六千斤,原先那两匹马,真能拉得动么?
太渊见她模样,不禁莞尔:“当然是马车。你看,有没有轮子?有没有车厢?待会儿是不是需要马来牵引?”
“可是”弄玉指了指那两匹正悠闲低头啃食路边嫩草的马儿,“它们拉不动吧?”
“放心,拉得动。”太渊语气笃定,随即又道,“而且,还没有完工呢。”
说罢,他衣袖朝着远处山岩方向一卷。
一块重达上千斤的青色巨岩应势拔地而起,凌空飞来。
未及近前,巨岩便在半空中碎裂,化作漫天石粉。
石粉并没有飘散,反而在无形之力牵引下迅速聚拢、塑形
顷刻间,化作了一片片厚薄均匀、弧度优美的青瓦。
青瓦自动飞向楼阁屋顶,覆盖其上,形成结实又雅致的瓦顶。
紧接着,太渊目光扫过道旁河滩。
无数砂石细砾如被龙卷吸起,形成一道灰黄色的洪流,汇聚到他面前。
“熊!”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凭空而生,静静燃烧。
【三昧真火】。
没有冲天的烟柱,没有刺鼻的焦味,甚至没有灼人的热浪外泄。
可砂石迅速熔融、交汇,化为一片炽亮的液态光团。
太渊意念一动,那光团拉伸、塑形、冷却
最终,呈现在弄玉眼前的,是一块块晶莹剔透的玻璃。
这些琉璃板自动飞向楼阁,精准地嵌入每一扇窗框预留的位置。
阳光透过,折射光彩。
接着,太渊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色辉光。
以神意为笔,真炁为墨,在虚空中快速勾勒出一个个符文禁制。
【甲马符】,可减轻重量。【金刚符】,可加固结构,抵御外扰。
随后,符文飞入楼阁的木料之中,隐没不见。
霎时间,弄玉感觉整座楼阁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具体那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将颈带,套绳等马具套在了两匹马上,太渊拍了拍马颈,对弄玉笑道。
“好了,上去看看吧。”
弄玉还怔在原地,脑海中兀自回荡着方才老师那削木成楼、化石为瓦、炼砂成璃、虚空画符的种种神异手段。
“啊?啊!是,老师!”
声音因震撼而略带点磕绊。
太渊见她模样,不禁失笑,温声道:“别发呆了,随我来。”
他领着弄玉,先参观了一层。
这里被分隔成客厅、餐厅与一间小巧的厨房,布局合理,光线通透。
“外侧屋檐下,我留了片空地,”太渊指点道,“回头弄些沃土,你可种些瓜菜花草,也算添些生趣。”
接着,两人沿木梯登上二层。
这里更为开阔明亮,分为两间卧房,以及一个开放式阳台。
阳台带着雕花栏杆,凭栏远眺,四野风光尽收眼底。
弄玉漫步其间,心中惊叹不已。
她从没有见过,也从没有想象过,世上竟能有如此奇妙造物。
兼具楼阁居住之雅致,与马车移动之便利。
“老师,”她转身望向太渊,“这般奇观,可有名称?”
太渊缓声道:“莲花楼。”
“莲花楼?”弄玉轻声重复,心中蓦然一动。
想起了不久前在紫兰轩,太渊对她与紫女所说的关于“莲”的那番话——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老师以“莲花”为楼命名。
是对我的期许么?!
莲花楼既成,弄玉忍不住里里外外多转了几圈。
但太渊并没有让她沉浸太久。
“你既然已入了定境,思维运转、记忆理解,都不是往日可比。”
“修行也该由精一转向广博,需要多览群书,增广见闻,涵养智慧。”
弄玉闻言,立时收敛了游览的心思,柔声道:“请老师安排功课。”
太渊递过一竹简:“你先读此篇。”
弄玉双手接过,目光落在简首——《论语》,她微微一怔。
抬头疑惑道:“老师,这似乎是儒家的典籍?”
老师分明是道门高人,为何先让她读儒家之书?
太渊缓声道:“我全真一脉,洞玄修道,讲究诚于己。”
“对于各家学说,向来主张兼收并蓄,取其精华。合儒墨,兼名法,杂兵农皆看个人禀赋机缘,多元发展,并没有门户强求。”
弄玉若有所思:“老师是觉得我适合先学儒家之理?”
太渊解释道:“儒家重礼乐。然其所谓的“乐”,本质在于教化与秩序,意在“治心”、“化民”。”
“你不涉朝堂,无需深究“礼辨异,乐和同”那些庙堂规矩。”
“但可体悟其中“仁”之精神,调和自身情志,使内心平和,思虑纯正。仁者爱人,以此涵养德性,对你心性修行,大有裨益。”
弄玉恍然,恭敬应道:“学生明白了。”
太渊微微颔首,又取出一卷书简递过:“这是庄子的《齐物论》,等你读完《论语》,可接续观之。”
“是,老师。”弄玉双手接过,妥善置于一旁。
太渊顿了顿,看着眼前沉静温婉的少女,声音沉凝了几分。
“弄玉,今日我所讲的,包括这些书简中每一个字,你都不可以奉为终极圭臬。”
“你要知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当有自己的思考与理解,方是真正的学问和修行。”
弄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这与她过往十六年形成的认知有所不同。
当今世道普遍认为,师长的教诲都需要遵奉。
但弄玉认为老师所言,必有深意,只是自己如今见识浅薄,还不能全然领会。
她将此言谨记于心,轻声应道:“学生记下了。”
读书,抚琴。
这般安宁的日子,不到两天,就被打破了。
那个是下午,将近黄昏。
“咻——咻咻——!”
尖锐凄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旷野。
弄玉正在二楼阳台静坐阅读,闻声倏然抬头,只见数十道惨白长戟,撕开暮色,尖啸着攒射而下。
戟身未至,那股寒气已扑面而来。
弄玉心中一惊,但惊色只在眼中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沉静。
因为楼上,有老师在。
见识过老师那近乎仙神的手段,她对老师有着近乎本能的信心。
果然。
就在那些寒冰长戟飞射至莲花楼上方约五丈之处时,骤然定格在半空之中。
就那么悬停着,却再无法下落分毫。
五丈,这是太渊此刻神识自然覆盖的边界。
自通天路那次,因为大意探查导致神思过载、陷入沉眠后,他对“无为而无不为”的道理有了更深切的体悟。
所谓的逍遥,当如明镜止水,映照万物而不主动索取。
全天候主动以神识扫视天地,是一种强烈的“有为”之行,与“道法自然”的真意背道而驰。
太渊有种感觉,如果长期依赖神识去“看”世界,会逐渐丧失以平常心、肉眼去观察和感悟的能力。
因此,他只维持着一种自然舒张的感知。
如池塘水面,涟漪自生,而不是主动投石问路。
就在弄玉念头转过之际,一股阳和之风吹过。
无声无息。
所有长戟瞬间消融、汽化,化作一片蒙蒙的白色雾气,随风消散在暮霭之中。
“看来你有点本事。”
一个阴冷得如同从冰窖深处传出的声音,随着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但这点本事,今天可能救不了你自己。”
官道尽头,一人一骑缓缓现身。
那人一身血衣,纤尘不染,红得刺目。
他面色惨白,一头银发披散,五官俊美却冰冷僵硬,唯有一双狭长的眼眸,如同万年不化的寒潭,不带丝毫温度。
血衣侯,白亦非。
太渊的目光掠过他,投向其后不远处肃立的一百名白甲军士。
人人骑马执戟,军容整肃,寒气缭绕。
太渊微微一叹,并无多少兴趣,只是眼神淡漠地扫过。
一股浩瀚如海、巍峨如岳的灵魂威压,有选择性地、轻轻一放即收。
“噗通!噗通!噗通——!”
一连串沉闷的坠地声响起。
那一百名气势汹汹的白甲军,如同被同时抽去了骨头,齐齐从马背上摔落在地,昏迷不醒。
白亦非同样未能幸免,狼狈地从白马上摔落。
他功力远胜寻常军士,虽然没有当场昏厥,却也觉得方才那一瞬,意识中仿佛有煌煌大日轰然坠落,无边的光与热将他灵魂都灼得颤抖。
无边的恐惧如冰水灌顶,瞬间淹没了所有思绪。
可怕!
无法想象的可怕!
不可敌!绝对不可敌!!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今日该如何脱身?!
太渊盯着白亦非的脸,似笑非笑。
“到底是侯爷,是贵族,爱干净,讲体面,喜欢用颜面来扫地。”
面对这挖苦,白亦非连眼神都不敢流露出一丝凶狠怨毒。
“白白亦非有眼无珠,冲撞了太渊大师,请大师恕罪!”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在太渊面前,他竟生不出半分辩解或反抗的念头,唯有最本能的屈服。
太渊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某些更深处的东西。
从对方逸散的精神念头中,他看到了侯府地下那幽深冰窖里,堆积如山的皑皑白骨。
同类相食,禽兽不为也。
太渊眼中最后一丝温度敛去:“侯爷言重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既然有缘在此荒郊相见,不若这样”
他侧身,示意了一旁静立的弄玉。
“让弄玉为侯爷弹奏一曲。一曲终了,侯爷便可自行离去。如何?”
白亦非惊疑不定地看向弄玉,又看向太渊,心中不太理解。
真的就这么简单?!
但此刻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只要能活命,别说听一曲,便是听上十曲百曲,他也只能答应。
他只盼眼前这人,能信守诺言。
“全凭大师安排。”
此刻,弄玉看向白亦非的目光复杂。
方才太渊以心应心,神念传讯,将血衣侯府冰窖下的情况告知于她。
弄玉惊惧之余,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愤怒与寒意。
以活生生的少女来培育血蛊,吸食人血来练邪功那地道中数之不尽的皑皑白骨,皆是韩国女子的冤魂!
她强压心绪,取琴置于膝上,抬眼看向对方。
“白亦非,我听闻,令堂乃是韩国唯一的女侯爵,想来功勋卓著,方能令上至韩国君臣,下至黎民百姓,皆钦佩敬重,成就这世袭罔替的尊荣。”
她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既然如此,我便为侯爷,弹一曲《诗经?邶风?凯风》吧。”
琴音起。
初时温和绵长,如春日和风,带着对慈母辛劳的深切感恩,与游子未能尽孝的淡淡愧疚。
弄玉运转起【七弦无形剑】的奥义,将自身内气化作无形的涟漪,悄然干扰着白亦非的寒冰内气。
更将心中对那冰窖白骨的无言悲愤、对“仁”与“孝”这人性底线的坚守,化作一缕缕直指人心的琴音,送入白亦非心田。
此曲并没有激昂的控诉。
对于那些在外作恶多端、却也曾受母亲庇护养育之人而言,最易勾起对亲情的追忆,瓦解其心中暴戾,唤醒对“仁”与“孝”这根本良知的敬畏。
“唔”
白亦非只觉得难受至极。
琴音入耳,他体内原本如臂使指的冰寒内气,竟开始出现不受控制的紊乱,内气乱冲。
他立刻意识到是弄玉的手段,当即强守心神,试图压制、导引内气。
就在他全力内守之时,恍惚中,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道身影。
雪色白衣,飘然立于众臣之间,眼神可以令星空暗淡,令韩国上下都为之仰慕。
那是他的母亲,韩国唯一的女侯爵。
母亲的声音,带着他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失望与冰冷,幽幽传来:
“我以功勋封侯,护佑的是韩国百姓。而你却以韩女为食粮?你那冰窖地道中皑皑白骨,可知其数?”
“可知有多少韩人,恨不能生啖你肉,饮你血?”
“若你今日命丧于此,你有何面目来见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那无数被你吞噬的韩女冤魂?”
被母亲如此质问,白亦非心神剧震。
惨白的面庞陡然涌上一抹诡异的血红,体内原本就紊乱的内气彻底失控。
“不母亲!血蛊是你传给我的!这功法”
他嘶声反驳,试图为自己开脱。
就在他心神失守、开口反驳的一刹那——
鲜血落地,瞬间凝结成一片冰霜,蔓延一丈开外。
在这夏日黄昏的暖风中,显得诡异而森然。
吐出这口鲜血的白亦非,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精气,原本光滑紧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布满皱纹。
整个人变得一副老态。
“你”
他颤巍巍地指向弄玉,气息奄奄。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力说完,两眼一翻,彻底失去了知觉。
莲花楼上,一曲肝肠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