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渊并没有在与王玄的这次论道交流后便离开云梦山。
他此行的目的之一,便是尝试提取复刻这位当代智者、鬼谷大宗师的思维模型。
先前没有选择卫庄,一来,是因为卫庄还年轻,还在成长,其纵横之学与心性远没有臻至大成,不似韩非那般已经几乎能成一家之言。
二来,自然是因为卫庄所学,终究只是鬼谷学问的一部分,而不是全貌。
如果想要获取这个时代纵横之学的智慧模型之一,自然要瞄准源头,寻求最好。
然而,王玄已经达到“神满不昧,念不外驰”的大宗师境界,精神世界浑圆无漏,如古井深潭,映照万物而不泄分毫。
虽然,太渊有能力强行突破探查,但那无异于精神层面的入侵,非他所愿,也违背了他与王玄之间那份基于论道的相互尊重。
于是,他选择了一条温和的路径。
就近观察,于对方的言行举止、应对万物之中,分析整理其思维模式的痕迹与规律,进而提炼复刻。
因此,太渊决定在这云梦山中暂居下来。
地点就选在一处清幽林间空地,距离王玄隐居的草亭不远。
对于太渊的留下,王玄非但不介意,反而颇有些乐见其成。
当今天下,能与他坐而论道、触及根本的人物屈指可数。
每一个都是诸子百家那些或隐或现的掌门、太上长老之流。
这些人要么身负门派重任,事务缠身,要么因理念、立场或地域之故,难以久居云梦山谷。
现在,能有太渊相伴论道,于他而言,也是难得的快事。
当王玄第一次见到太渊所居的莲花楼时,饶是他见识广博,心神也被吸引了。
不是因为弄玉,也不是因为焱妃,,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那两匹马。
那楼阁,木作骨架,覆以陶瓦,檐下堆着泥土与各色杂物,以他的眼力,心中默算片刻,便知这移动楼舍的总重绝不下万斤。
此等分量,纵使以六匹军中健驹拖曳,也必显吃力蹒跚。
然而,眼前这仅有的一双马匹,却姿态闲适,筋肉舒缓,不见半分勉力之态。
“倘若此等骏力,可大规模培育,复现于万骑之中”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在王玄脑海中炸开。
一支无需考虑辎重拖累、来去如惊雷闪电的骑兵,其所能掀起的战略波澜,瞬间在他心中演算出无数种可能。
王玄身形微动,下一瞬,闪现出现在两匹马前数尺之处。
动作之快,连焱妃也只捕捉到一丝淡淡的残影。
王玄并没有直接触碰,只是凝神细观。
目光如电,仿佛能穿透皮毛骨骼,洞察内里。
只一眼,他便心中微震。
这两匹马绝非寻常!
眼神灵动清澈,不是畜类的懵懂,竟带着几分近似人类的思考与观察之色。
更令王玄惊讶的是,马匹体内气血旺盛远超常马,经络间隐有内气流转的痕迹。
虽然运行路径与人类迥异,但那股精纯浑厚之感却做不得假。
而且由于马体先天上比人身壮硕,粗略估算,这两匹马的内气修为,竟已不弱于江湖好手,甚至堪比卫庄、盖聂当年初出茅庐、离谷历练时的水准。
弄玉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位突然现身的老者。
若不是亲眼目睹他方才那近乎瞬移的身法,她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个隐居山野的寻常老翁。
因为王玄身上没有丝毫外放的凌厉气势,也无半点高人模样,穿着简朴的麻衣,与卫庄那种锋芒毕露、令人望而生畏的气质截然不同。
焱妃同样在暗中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鬼谷子。
阴阳家与鬼谷派虽然少有直接冲突,但同属当世顶尖的学派,彼此间自然存有探究与比较之心。
眼前这位老者,气息圆融,与周围山势云气浑然一体,果然非同凡响,难怪能与东皇阁下并称。
王玄仔细探查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作淡淡的惋惜。
他虽然不清楚太渊具体用了何种秘法让普通马匹开启灵智、踏上修行之路,但以他的眼力与智慧,已能推断出几分关键。
这种“开智”与“引气”的过程,必然费时费力,且对施术者本身境界要求极高,不是可以大规模复制推广的手段。
甚至只有大宗师才能够做到。
让诸子百家的大宗师去当马夫,批量“生产”灵马?
这想法本身便不切实际。
不过,像太渊这样,精心培育一两匹作为代步或陪伴,倒是可行,也算是一门独特的底蕴。
这个念头一起,王玄心中不由一动。
他想起云梦山间那些在藤蔓林梢间纵横腾跃、动作灵巧甚至带有几分拟人化的猿猴这些生灵,是否也有培育的可能?
暂且按下心思,他的目光转向静立的二女。
“阴阳家的人?”王玄的目光首先落在焱妃身上,虽是询问,语气却笃定无比,“气息煌煌如旭日初升,内敛而华,你是阴阳家的东君?”
焱妃心中微凛,对方一眼便看穿自己的根底与身份,这份眼力当真可怕。
她面上不露异色,从容施了一礼,既不失礼数,也维持着阴阳家东君的仪度。
“阴阳家,东君焱妃,见过鬼谷先生。”
王玄微微颔首,随即看向太渊,眼神中带着询问。
阴阳家的东君,为何会与你同行?
太渊明白其意,淡然一笑,解释道:“东皇太一,颇为热情好客罢了。”
王玄闻言,立刻了然。
“原来如此,东皇太一将太渊先生你视作了楚南公。”
王玄看了看焱妃,不再多言。
焱妃虽然是天纵奇才,被誉为“阴阳术第一奇女子”,东皇太一之下第一人,但终究未曾踏破那道门槛,抵达大宗师之境。
只要没有达到此境,其术法再精妙,在王玄看来,便还有破绽可察。
接着,王玄的目光转向弄玉。
这一看,他眼中不禁掠过一丝讶异。
“静如空山,澄似秋潭好心性!”他忍不住赞叹出声。
弄玉身上没有迫人的气势,也没有高明内功的波动,只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宁静与空灵。
这种纯粹的心境特质,在诸子百家里,也是极为罕见。
太渊闻言,面上露出几分笑意,介绍道:“这是我的学生,弄玉。如何?这资质,可还入得鬼谷先生法眼?”
他所谓的资质,自然不是指的身体根骨,而是指灵魂本质与心性根器。
王玄认真地点了点头,毫不吝啬赞誉。
“此等空灵澄澈之心,只要未来不中途夭折,潜心修行,其踏入大宗师之境的机会,远比寻常所谓的天才要高得多。”
弄玉被这位当世顶尖的大宗师如此夸赞,欠身道:“鬼谷前辈过誉了。弄玉资质愚钝,岂敢当此盛赞。卫庄先生剑法通神,气势如虹,实力远胜弄玉百倍。”
“你见过小庄?”王玄问。
“在拜入老师门下之前,弄玉曾是紫兰轩一名琴女,有幸蒙卫庄先生照拂庇护。”弄玉如实回答。
王玄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平静。
“那是过往。以你如今的这份心性天赋,加上有太渊先生这等名师指引,潜修三年,超越小庄不是难事。”
说到此处,他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感慨。
盖聂与卫庄,是他精心培育的衣钵传人,在剑术与纵横之学上皆是世间奇才。
然而,想要成就大宗师,需要的不仅仅是天赋与努力,更有机缘、心性乃至对大道更深的理解,这对他们而言,同样艰难无比。
反观弄玉,虽然出身微末,但其心性渊静如空山,在个人修行的道路上,或许反而拥有更高的成就。
“用不了三年。”太渊此时接口,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
“哦?”王玄目光转向太渊,带着探究。
太渊看向弄玉,眼中含着期许,道:“如今的诸子百家中,还没有“乐家”。我觉得,弄玉未来,或许可以做这个开路之人。”
“乐家?!”
此言一出,不仅弄玉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连王玄与焱妃也为之动容。
弄玉心中既惶恐,又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师这、这弄玉何德何能?此等大事,弄玉怕是万万做不到的。”
王玄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客观而审慎。
“诸子百家,儒、道、墨、法、名、农、兵、阴阳、纵横各家得以立足,皆因其有核心思想主张,能经世致用。然而,乐之一道”
他摇了摇头,显然并不看好其能独立成“家”。
焱妃也附和道:“确是如此。据我所知,那位被尊为七国第一琴师的旷修,一生游走列国,希望得到某位诸侯王的认可,为天下乐师正名,在诸子百家之中争得一席之地。”
“然而,至今仍未能如愿。”
听到两人都如此说,弄玉眼中的光亮微微黯淡,低下头去。
她不禁自问。
是啊,为什么舞者乐师,技艺再高,在世人眼中似乎总是“娱人耳目”的末流,难以跻身“百家”之列?
难道天下乐师,真的就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被认可的“家”吗?
太渊知道王玄与焱妃所言有道理。
在这个时期,一个学派要被承认为“诸子百家”之一,通常需要满足几个条件。
其一,需要有核心思想主张。
比如儒家的“仁礼为核,教化治国”、道家的“道法自然,无为而治”、法家的“以法治国,严刑峻法”、墨家的“兼爱非攻”等。
都能提供一套看待世界、治理社会的哲学框架。
其二,需要有支撑其思想的理论典籍或经典论述。
这一方面,儒家有《论语》、《孟子》等,道家有《老子》、《庄子》等,墨家有《墨子》等。
其三,需要有明确的社会功能定位。
能够为诸侯治国、为天下秩序提供某种解决方案或价值指引。
纵横家献策外交,农家关注民生,兵家钻研战阵,都属于此类。
而“音乐”在这个时代的普遍定位,更偏向于“工具”,而不是独立的思想本源。
儒家将“乐”纳入“礼”的体系,强调“礼乐相济”,《乐记》明言“乐与政通”,乐的作用是“教化百姓、调和人心、辅助礼制”,本质是儒家治国思想的附属。
道家虽然推崇“天籁”、“大音希声”,但核心是借音乐喻示“顺应自然、超脱物欲”的理念,音乐本身,并不是其思想体系的基石。
故而,这个时期的乐师们,大多是“技能从业者”,而不是“思想的智者”。
缺乏以音乐为核心、能自成体系的“治国理念”或“社会理想”,自然难以形成与儒、道、法等并列的“乐家”。
但是,这里是有着超凡力量的世界。
所以太渊开口了:“诸子百家中,除了儒、道、墨、法、名、农、兵、阴阳、纵横这些以思想体系著称的流派,不也有医家、公输家这般存在么?”
他话中之意十分明显。
前者是“以思想立派”,必须具备完整的理论体系、核心主张、社会理想与清晰传承。
而后者,如医家、公输家等,则更多是基于其在某一“技能领域”取得的卓绝成就,而被尊称为“家”。
医家只是治病救人,公输家就是研究机关之术,这两家也没有什么思想主张。
焱妃立刻明白,道:“然而,医家和公输家都是曾经出过大宗师的”
无论是医家之扁鹊,还是公输家之鲁班,根据阴阳家典籍记载,皆是达到大宗师境界的人物。
正是因为他们个人的成就,才使得世人认可了其所属领域的地位,将其纳入诸子百家之列。
他们被承认,是源于专业成就的尊称,与思想流派无关。
说到此处,焱妃忽然一顿,脑海中闪过鬼谷子王玄方才对弄玉的评价——踏入大宗师之境的机会很高。
她不禁再次看向那个略显不安的少女,心中泛起波澜。
难道太渊先生是认真的?
如果此女真能成就大宗师,又有心开创“乐”之新途,那么未来,这“乐家”之说,或许还真未必是空中楼阁?
王玄经太渊这一点拨,也立刻明白了自己先前的理解偏差了。
如果“乐家”并不是要像儒、道、法、墨那般成为思想流派,而只是像医家、公输家那样,那么其成立的门槛便大不相同了。
只要弄玉未来能在“乐”之道上取得足以服众的成就,开宗立派,让“乐家”之名传扬天下,并非全无可能。
经过太渊的解释,弄玉弄玉终于明白其中的区别。
只是开创乐家?成就大宗师?
自己真的能做到吗??ru2029
u2029昨天请假了,被书友批评了(捂脸),今天中午没睡干了一章出来,晚上试试看能不能再更一章吧
u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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