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大宴,瑞雪映红梅。
保和殿内地龙烧得极旺,金砖漫地,丝竹绕梁。
虽说是家宴,但除了后宫嫔妃,几位朝中重臣与皇亲国戚亦在受邀之列。
苏见欢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凤袍,繁复的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端庄大气中透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威仪。
她身侧,元逸文一身玄色龙袍,怀里抱着个正不安分地试图去揪他衣服的粉团子——圆圆。
而另一边的团团,正坐在专属的小锦榻上,手里抓着一只备用的银筷子,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的酒杯,似乎在研究那酒杯弧度的受力点。
“今日冬至,众卿不必拘礼。”元逸文心情极好,任由圆圆把他头上的冕旒拨得哗哗作响,眼神却始终黏在苏见欢身上,仿佛怎么看都不够。
酒过三巡,一直安静得象只鹌鹑的丽妃,忽然站了起来。
她今日穿得格外喜庆,手里捧着一个托盘,脸上堆满了温婉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陛下,皇后娘娘。”丽妃盈盈一拜,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嫔妾这一年来,深感往日罪孽深重,闭门思过,日夜为太子和公主祈福。冬至天寒,嫔妾亲手缝制了一双虎头鞋,用了百家布,纳了千层底,只求太子殿下岁岁平安,不嫌弃嫔妾的手艺粗笨。
锦嫔也连忙在一旁帮腔:“是啊陛下,丽妃姐姐为了这双鞋,手都被针扎破了好几次呢,这里头可藏着姐姐的一片真心啊。”
苏见欢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那双做工精致的虎头鞋上。
鞋头绣着憨态可掬的老虎,虎眼处用黑曜石点缀,看起来并无异样。
但她对磁场与金石之气的感应远超常人。那鞋底隐隐透出的一股子寒意,分明就是大凶的“磁煞石”。
“既然是丽妃的一片心意。”苏见欢似笑非笑地看了宁妃一眼,宁妃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见欢转过头,对着正拿着筷子敲杯子的团团招招手:“团团,过来,试试新鞋。”
元逸文眉头微皱,刚想阻拦,却被苏见欢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背。
他心中一动,立刻明白自家媳妇又要“坑人”了,便收回了话头,换上一副看戏的神情。
团团被奶娘抱了过来。
小家伙并不抗拒穿鞋,反而有些好奇地盯着那双鞋看。
当鞋子套上小脚丫的那一刻,丽妃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与期待:发疯吧!尖叫吧!变成只会咬人的小怪物吧!
然而,预想中的哭闹并没有发生。
团团眨了眨眼,感觉脚底板传来一股奇怪的吸力。
不疼,反而……有点意思。
就象是他平日里玩的那些磁石,但这个劲儿大多了!
“唔?”团团低头,试着抬了抬脚。
有些沉,但他天生骨骼清奇,这点重量不算什么。
他动了动脚趾,发现脚下的感觉很奇妙,似乎能感应到这大殿里所有藏在暗处的金属脉络。
小家伙眼睛亮了。
他推开奶娘,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迈出了第一步。
“哒。”
鞋底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就在所有人都摒息凝神,等着看太子殿下是否合脚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桌案上,苏见欢刚刚放下的一把金瓜子,象是受到了什么召唤,“嗖”的一下,贴地滑行,准确无误地吸附在了团团的左脚鞋面上。
“……”满殿寂静。
团团低头看了看鞋上的金瓜子,小嘴咧开,露出两颗刚冒尖的小乳牙。
好玩!
这鞋能自动捡东西!
他兴奋了,迈开步子,目标明确地冲向了离他最近的——锦嫔。
锦嫔正等着看戏,忽然见太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冲过来,吓了一跳:“太……太子殿下?”
团团没理她,只是走到她面前,停下。
“崩!崩!崩!”
几声脆响。
锦嫔发髻上插着的几支鎏金簪子、手腕上的赤金镯子,甚至衣领上的那颗镶金盘扣,仿佛活了一般,剧烈颤斗起来。
“哎?哎?这……这是怎么回事?”锦嫔惊恐地捂住脑袋。
下一秒,那一堆金银首饰就象是见到了亲爹,挣脱了锦嫔的束缚,划出一道道优美的抛物线,噼里啪啦地吸在了团团的鞋帮、鞋底和小腿上。
瞬间,团团的那双虎头鞋,变成了“黄金战靴”。
锦嫔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活象个刚被打劫完的疯婆子。
“噗……”不知是哪个大臣没忍住,喷了酒。
丽妃脸色煞白。
怎么会这样?磁煞石不是应该扰乱心智吗?怎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可惜,晚了。
团团尝到了甜头,觉得左脚沉甸甸的很有成就感,但右脚还空着,这不符合机关术的“平衡之道”。
于是,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锁定了满头珠翠的丽妃。
“伊……呀!”(该你了!)
团团倒腾着小短腿,如同八匹马车齐头并进,轰隆隆地向丽妃冲过去。
“你……你别过来!”丽妃惊恐尖叫,刚才的端庄温婉荡然无存。
她身上的首饰更多,且为了显摆,多是纯金打造。
团团刚一靠近三尺之内。
丽妃就觉得自己脑袋被人狠狠扯了一把。
“啊——!”
她引以为傲的那支点翠嵌宝大凤钗,带着一大缕头发,无情地离她而去,“当”的一声,贴在了团团的右脚鞋面上。
紧接着是耳环、项圈、甚至藏在腰间的私印……
团团就象个无情的收金人,所过之处,金属寸草不生。
丽妃披头散发地跌坐在地,身上值钱的玩意儿全都没了,只剩下一身素袍,显得格外凄凉滑稽。
“这就是丽妃的真心?”苏见欢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调笑,“原来丽妃的真心,竟有如此吸引力,连本宫都自愧不如。”
元逸文早已笑得肩膀颤斗,强忍着才没失态:“咳……太子果然天赋异禀,连走路都能……聚财。”
就在丽妃羞愤欲死,准备硬着头皮辩解这是祥瑞时,变故突生。
因为吸了太多金属,团团毕竟年幼,重心不稳,小身子晃了晃,就要往后倒。
“弟弟!”一直趴在元逸文怀里看戏的圆圆,终于找到了出场的机会。
她奶声奶气,嗓门却格外的大,震得元逸文耳膜嗡嗡作响。
随后,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公主,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爆发力。
她从龙椅上一跃而下,直接冲了出去。
在团团倒地之前,圆圆一把揪住了哥哥的后衣领。
“起!”圆圆小脸憋得通红,气沉丹田。
团团连人带鞋,外加鞋上那一堆几十斤重的金银首饰,被圆圆硬生生地单手拎了起来!
全场文武百官的下巴,整齐划一地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什么怪力乱神?!
圆圆见哥哥没事,松了口气,随即转头,恶狠狠地看向地上的丽妃。
小孩子的逻辑很简单:弟弟穿了你的鞋,差点摔倒,那就是你这坏女人害的!
圆圆松开团团,迈开步子走到丽妃面前。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丽妃面前那张沉重的红木案几的一角。
在丽妃惊恐欲绝的目光中,圆圆嘿嘿一笑,手臂肌肉紧绷。
“起飞!”虽然说话有些含含糊糊,但是不防碍圆圆的气势非常足。
那张摆满了酒菜、重达百斤的案几,被圆圆直接掀翻!
哗啦啦——
汤汤水水泼了丽妃一身,盘子碗筷盖了她满头。
“哇——!”
丽妃终于崩溃了,顶着一头菜叶子,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
“放肆!太放肆了!”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声怒喝。
众人回头,只见太后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门口,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一地狼借。
锦嫔象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太后娘娘!您要为嫔妾做主啊!太子和公主……他们简直是妖孽!是怪物啊!”
太后脸色铁青,大步走进殿内,目光如电般扫过团团和圆圆。
丽妃心中狂喜:太后最是守旧,定容不下这种离经叛道的事!
然而,团团此时正好低头,从鞋面上把丽妃那支凤钗扣了下来。
他举着凤钗,摇摇晃晃地走到太后面前。
小家伙看出了这个老太太地位最高,而且看起来有点眼熟。
团团把凤钗举高,小脸严肃,把钗头那颗最大的宝石对准了太后发髻上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
团团竟然徒手柄那凤钗的机关拆了,把那颗宝石取下来,然后踮起脚尖,努力地把宝石塞进太后手里。
“给。”
太后一愣。
她低头看着手心那颗熠熠生辉的红宝石,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眼神清澈的小孙子。
再转头,看到那个不仅掀了桌子,此刻还挡在哥哥身前,对着丽妃龇牙咧嘴护犊子的圆圆。
太后的心,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什么规矩,什么体统,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浮云。
这哪里是妖孽?这分明是咱老元家的种!一个聪明绝顶能聚财,一个神力护短能镇宅!
“好!好孩子!”太后一把抱起团团,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知道孝敬皇祖母,比你那个只知道气我的爹强多了!”
她转过身,冷冷地看向满身狼借的丽妃和锦嫔:“哀家虽然老了,但不瞎。这鞋底藏着什么猫腻,真当哀家看不出来?”
太后将那只已经有些变形的虎头鞋脱下来,重重地摔在丽妃面前。
那鞋落地,竟然将地面的金砖砸出了一道裂纹。
“磁煞石这种阴毒的东西也敢往宫里带。”太后声音冰冷,“传哀家懿旨,丽妃、锦嫔,德行有亏,不仅想谋害皇嗣,还试图用妖术构陷太子。即日起,剥夺封号,打入冷宫!”
丽妃瘫软在地,看着那双把她送进深渊的鞋,至死都不明白。
明明是足以让人经脉逆行的磁煞,怎么到了那个小崽子脚下,就成了吸金纳银的神器?
苏见欢坐在高台上,剥了一颗葡萄喂进嘴里,笑意盈盈。
跟天赋异禀的团团玩磁场?
这不是班门弄斧,这是自寻死路。
只是……
她看着正被太后抱着心肝肉乱叫的团团,又看看正试图去拔殿内那根盘龙柱的圆圆。
苏见欢轻轻叹了口气,在元逸文耳边低语:“陛下,看来这皇宫的修缮费,明年得翻倍了。”
元逸文握住她的手,笑得满眼宠溺:“无妨,朕有钱。只要他们高兴,把这天拆了,朕也给他们递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