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盯着那锭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的银子,喉咙很不争气地滚了一下。
这哪里是二两,这足足有十两!
不仅能赔那串糖葫芦,剩下的钱够她去“醉仙居”吃上三天烧鸡,顺带还能给隔壁王大娘买贴治风湿的好膏药。
她迅速抬头,那一瞬间,眼里的精光比刚才制服烈马时还要亮。
“成交!”她一把抓过银子,动作快得生怕这位贵公子反悔,随即放在嘴边毫不客气地用贝齿一咬。
咯嘣。
真银子。
元承看着她那行云流水的动作,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咬在银锭上,不知为何,他竟觉得牙根有些发酸。堂堂七尺……不,五尺“男儿”,这吃相是不是太生猛了些?
“在下谢厘,这一片儿的街坊都叫我一声厘哥。”少女把银子往怀里一揣,也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哥俩好地想要去拍元承的肩膀。
元承不动声色地侧身,折扇恰到好处地挡在肩膀处。
“厘哥?”他玩味地重复这也就是两个字,目光放肆地在她那只有巴掌大的小脸上转了一圈,“在下姓袁。既然收了钱,那今日这京城的吃喝玩乐,就全仰仗厘兄了。”
谢厘落空的手顺势在空中转了个圈,尴尬地挠了挠头,心里嘀咕:这小白脸,看着笑眯眯的,规矩还挺大。
“好说好说!袁兄是外地来的吧?想看文的还是武的?雅的还是俗的?”谢厘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仿佛这京城是她家后花园。
“哦?”元承收起折扇,漫不经心地往前走,“何为雅,何为俗?”
谢厘快步跟上,像只灵活的麻雀在他身边蹦跶:“雅的嘛,带你去琉璃厂看古董,去国子监听老夫子讲课,或者去游湖吟诗;俗的嘛……”
她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东市的杂耍,西市的斗鸡,还有那胡同巷子里最正宗的驴打滚儿。”
元承脚步微顿。
宫里的生活,只有雅,雅得让人窒息。
“我选俗的。”他嘴角噙笑,眼神却异常坚定。
谢厘打了个响指:“有眼光!走着!”
两刻钟后。
城南,一条充满了烟火燎熏味的小巷。
元承站在一张油腻腻的方桌前,看着面前那碗红油赤酱还飘着几粒葱花的猪杂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遭是鼎沸的人声,赤膊的大汉划拳喝酒,孩童在桌腿间穿梭嬉闹,空气中弥漫着陈醋、辣椒和汗水的混合味道。
这是他从未涉足过的世界。
“吃啊,袁兄!”谢厘已经唏哩呼噜地干掉了半碗,抬头见元承端坐如松,筷子却迟迟未动,不由得含糊不清地催促,“这家的猪大肠是全京城洗得最干净的,一点腥味都没有,去晚了都抢不到!”
元承看着那截褐色的、卷曲的物体,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堂堂天子,吃猪大肠?
“怎么?嫌弃?”谢厘咽下口中的面,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尤豫。她眼珠一转,忽然坏笑起来,夹起一块大肠直接递到元承嘴边,“来来来,尝一口,若是有一点异味,今日这导游钱我退你一半!”
筷子头都快戳到他嘴唇上了。
少女凑得很近。
因为刚吃过热汤面,她的脸颊泛着两团红晕,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双桃花眼水润明亮,象是要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
元承屏住呼吸。
他没闻到猪大肠的味道,反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某种不知名的草药味,清冽,干净,并不难闻。
“不必。”元承微微后仰,避开了那双筷子,也避开了那过于逼人的视线,“君子不夺人所好。”
谢厘撇撇嘴,也不勉强,收回手自己一口吞了:“不懂享受。富家少爷就是矫情。”
元承并不恼,反而觉得有趣。
宫里的妃嫔,哪个在他面前不是谨小慎微,连吃东西都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失了仪态。
眼前这“少年”,倒是活得恣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仔细地擦了擦面前的筷子,然后夹起一根青菜,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动作优雅得象是正在举行祭天大典。
谢厘看得直咋舌。
这人吃个路边摊都能吃出这种高不可攀的气场,到底是哪家跑出来的金凤凰?
“对了,袁兄。”谢厘一边喝汤一边闲聊,“你这细皮嫩肉的,出门也不带个随从?刚才那马若是撞到你,你这小身板可经不住。”
元承咽下青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不是有‘厘兄’这样的侠士在吗?”
“那是!”谢厘得意地扬起下巴,几缕发丝垂落在耳侧,“我跟你说,这京城就没有我搞不定的事。那马也就是碰上了我,要是换了御林军那帮酒囊饭袋,指不定要伤多少人呢。”
元承挑眉:“哦?御林军是酒囊饭袋?”
“可不是嘛!”谢厘来了兴致,压低声音八卦道,“听说当今圣上选拔御林军,只看脸不看本事,一个个长得跟花瓶似的,中看不中用。还有那个皇帝……”
元承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皇帝怎么了?”
谢厘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近:“听说是个不解风情的老古板,整天就知道批奏折,后宫三千佳丽都快长蘑菇了!”
“咳……”元承一口茶差点呛在喉咙里。
老古板?不解风情?
他今年才十五!
谢厘见他反应这么大,以为他不信,急忙补充:“真的!坊间都传遍了,说圣上还是个……那方面不行的。”
元承手中的筷子“咔嚓”一声,断了。
谢厘吓了一跳:“哎哟袁兄,这筷子质量不行啊,老板!再拿双筷子来!”
元承深吸一口气,脸上维持着那副温润的假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坊间传闻,多不可信。厘兄还是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怕什么,天高皇帝远的。”谢厘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将最后一口汤喝干,满足地拍了拍肚子,“吃饱喝足,走,带你去个好地方消消食!”
谢厘口中的“好地方”,是东市的一家斗蟋蟀的赌坊。
这里比刚才的面摊还要嘈杂十倍。
元承刚一踏进去,就被那股冲天的汗臭味熏得差点当场转身离去。
但他看着前方那个像鱼儿入水般欢快钻进人群的背影,还是忍着不适跟了上去。
“大将军!咬它!咬它的腿!”
“黑旋风,上啊!别怂!”
人群围着几个陶罐嘶吼呐喊,个个面红耳赤。
谢厘凭借着娇小的身形,硬是从两个彪形大汉的咯吱窝下面钻到了最前面。
元承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他也不愿与人挤碰,手中折扇暗运内力,轻轻一拨。
前面挡着的人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传来,不自觉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元承闲庭信步地走到谢厘身后。
此时,罐子里的两只蟋蟀正斗得难解难分。
一只通体黑亮,个头极大;另一只稍小,泛着紫金光泽,却断了一条腿。
“押大!肯定是大将军赢!”
“我压十文钱,黑旋风!”
周围的人纷纷下注。
谢厘盯着那两只虫子看了半晌,忽然转头看向元承,眼睛亮晶晶的:“袁兄,借点本钱?”
元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刚才那十两呢?”
“那是劳务费,不动产。”谢厘理直气壮,“这是投资,要另算的。”
元承失笑,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在手中抛了抛:“没带散碎银子了。这玉佩,值百金。你敢押吗?”
周围的人看到那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瞬间静了下来,一个个贪婪地盯着元承的手。
谢厘也被那玉佩晃花了眼,这小白脸到底多有钱啊!
“敢!怎么不敢!”谢厘一把抢过玉佩,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指着那只断腿的小蟋蟀,“全押这只‘紫金刚’!”
庄家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小兄弟,这可是只残废虫,你确定?”
“少废话,开!”所有人都觉得这钱是打水漂了。
那只名为“紫金刚”的小蟋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对面的“大将军”张开大腭,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
元承站在谢厘身后,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输了,你拿什么赔我?”
他的呼吸温热,喷洒在谢厘敏感的耳廓上。
谢厘身子一僵,那股从未有过的酥麻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耳垂红得几乎要滴血。
“输……输了就把我自己赔给你!”她梗着脖子喊道,试图用音量掩盖慌乱。
话音刚落,陶罐里局势突变!
那只一直示弱的“紫金刚”在对方扑来的瞬间,竟然以后腿为轴,极其刁钻地侧身一避,随即一口咬住了“大将军”最脆弱的触须根部!
快、准、狠!
就象那个在长街上驯服烈马的少女一样。
“赢了!”谢厘兴奋地跳了起来,转身就想抱住身后的人庆祝。
然而这一转身,因为激动没站稳,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地扑进了元承怀里。
元承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入怀的是软玉温香,完全没有男子的硬朗。
他的手掌正好扣在她的腰间。
那腰肢细得惊人,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隔着粗糙的布料,他能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热度,还有那瞬间变得急促的心跳。
这触感……
元承眸色一暗。
谢厘也懵了。
她整个人贴在这个男人的胸膛上,鼻息间全是那种好闻的龙涎香气,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震动。
这胸膛……也太硬了些。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一瞬间远去。
时间静止了三息。
元承并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微微收紧了手臂,低头看着怀里惊慌失措的“小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厘兄这投怀送抱的谢礼,未免太隆重了些。”
谢厘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一样从他怀里弹开,脸红得象煮熟的虾子。
“谁……谁投怀送抱了!是地滑!地滑!”
她慌乱地抓起桌上赢来的银票和玉佩,胡乱塞进怀里,“赢了钱还不跑,等着被抢吗!快走!”
说完,她拉起元承的手腕,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拽着他就往外跑。
元承任由她拉着,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小手,指尖微白,显然是用尽了力气。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跑?
这京城虽大,你又能跑到哪里去?
既然招惹了朕,这辈子,怕是跑不掉了。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口气跑到了城郊的一处河边。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馀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谢厘气喘吁吁地停下,松开元承的手,扶着柳树大口喘气:“呼……累死小爷了。”
元承除了气息微乱,依然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袖,看着夕阳下的少女。
金色的光晕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显得格外生动。
“看来,厘兄的体力有待加强。”元承走到她身边,递过那方帕子。
谢厘也不客气,抓过来胡乱擦了擦脸:“谁象你们这些公子哥,整天闲着没事干练气功。”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把那枚玉佩掏出来,郑重地递还给元承:“喏,物归原主。赢来的钱我们五五分,够意思吧?”
元承没有接玉佩,而是上前一步,将她逼退到柳树干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到危险的程度。
“我不缺钱。”元承一手撑在树干上,将她圈在自己与树之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
谢厘心里警铃大作。这姿势……怎么这么象话本子里的恶霸调戏良家妇女?
“那……那你想要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皮。
元承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下巴上的一缕碎发,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细嫩的皮肤。
“刚才在赌坊,你好象说过……”他顿了顿,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
“输了,就把你自己赔给我?”
谢厘瞪大了眼睛:“那不是赢了吗?!”
“是赢了。”元承轻笑一声,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最终停在她的束发带上,轻轻一勾,“可我不想赢钱。”
“我想……要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根原本就有些松垮的发带,应声而落。
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夕阳的馀晖中飞舞。
那一瞬间,原本英气的“少年”,彻底变回了那个明媚动人的少女。
元承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便是得逞的狡黠。
“你看,这不就赔给我了吗?谢……姑娘。”
谢厘呆若木鸡,只觉得头皮一凉,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完了。
这次真的玩脱了。
她最大的秘密,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这个仅认识了半天的“冤大头”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