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极殿的门坎,快被踏破了。
昨晚那声“床塌了”的动静,经过一夜的发酵,版本已经从“新宠勇猛”演变成了“那个女土匪会采补之术,把陛下吸得下不来床”。
一大早,谢厘刚把小石头安顿好,正蹲在门口啃大饼,一群莺莺燕燕就杀到了。
这些都是原本进宫待选的世家贵女,如今选秀取消,她们大多还没来得及送出宫,一个个正愁以后在那位“恶毒大娘”手底下怎么讨生活。
听说三爷有了心尖宠,那必须得来拜拜码头。
“姐姐,这是我家传的东珠,给您把玩。”
“姐姐,这是西域进贡的暖玉,最是养人。”
“姐姐,以后在三爷面前,还请多多美言几句……”
谢厘看着满桌子琳琅满目的珠宝,眼睛瞬间变成了铜钱状。
她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心想:这黑道生意果然正规!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季度分红”吗?
“好说,好说!”谢厘大大咧咧地往主位上一坐,顺手柄那颗东珠塞进怀里,“各位妹妹太客气了。既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以后那就是自家姐妹!”
她翘起二郎腿,一副大姐大的派头:“只要有我在,肉我吃,汤肯定给你们留一口!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们,报我的名号,我那弹弓可不是吃素的!”
众贵女面面相觑。
虽然听不懂什么“一个锅里吃饭”,但这位“姐姐”既然收了礼还许诺照拂,那就是接纳她们了?
“姐姐真好!”
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圆脸少女大着胆子凑上来,剥了一颗紫盈盈的葡萄,递到谢厘嘴边:“姐姐吃葡萄,这可是快马加鞭从岭南送来的,甜得很。”
谢厘也不客气,张嘴含住,含糊不清地点评:“恩,不错,这果子新鲜。看来咱们帮派的后勤搞得可以啊!”
圆脸少女被夸得小脸通红,正要再剥一颗,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阴恻恻的冷风。
“好吃吗?”那声音低沉磁性,却象是裹着冰碴子。
谢厘嚼着葡萄回头,只见元承正站在门口。
他刚下了早朝,还没来得及换下那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捏着那把折扇,指节却有些泛白。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正死死盯着那个圆脸少女的手。
满屋子的莺莺燕燕瞬间象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哗啦啦跪了一地。
“见……见过三爷!”
谢厘不明所以,咽下葡萄皮,招手道:“三爷回来啦?快来快来,今儿咱们帮派发福利了!你看这堆东西,够咱们吃好几年的!”
元承没理会地上的珠宝,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上的低气压让那个圆脸少女抖得象筛糠。
“滚出去。”他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贵女们如蒙大赦,连地上的礼品都不敢要了,提着裙摆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殿门口。
屋内瞬间清静下来。
元承站在谢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酸得能腌咸菜:“谢女侠好兴致。我让你在屋里反省,你倒好,开起了堂会?怎么,我这‘三爷’还没死呢,你就急着收买人心,准备纂位了?”
尤其是刚才那个喂葡萄的,笑得那么甜,想勾引谁的人?
谢厘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颗东珠,又抓了一把金瓜子,往元承手里一塞。
“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谢厘一脸肉痛却又大义凛然,“这是她们交的保护费!江湖规矩,见者有份。这一半是交公中的,剩下的一半算是我的辛苦费,这总行了吧?”
元承看着手里那一把带着她体温的金瓜子,原本的一腔怒火象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交公中?
这丫头,是把这皇宫当成贼窝,把他当成大当家,把那些贵女当成来挂靠的小弟了?
“你就这么缺钱?”元承无奈地把金瓜子扔回桌上,顺势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不是说了,包吃包住吗?”
“那能一样吗?”谢厘拍开他的手,“那是死工资,这是绩效!再说了,你那个恶毒大娘不是扣了我二十五两吗?我不创收,难道喝西北风啊?”
提到“恶毒大娘”,元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刚想借题发挥,再逗逗这只财迷心窍的小野猫,门外忽然传来福贵公公焦急的声音。
“三爷!北边来的急报!大掌柜让您立刻过去议事!”
元承神色一凛。
北边,那是边关战事。
他站起身,眼底的戏谑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肃杀与冷锐。
“我有事出去一趟。”元承低头看着谢厘,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你乖乖待在殿里,别乱跑。这宅子大,容易迷路。”
谢厘正忙着数金瓜子,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去吧去吧,正事要紧。对了,晚上我想吃红烧蹄膀,记得跟厨房说一声。”
元承失笑,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那个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谢厘才把最后一颗金瓜子咬了一下,确认是真金后,美滋滋地收进钱袋里。
“发财了发财了……”她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觉得有些无聊。
小石头还在睡觉,这偌大的“豪宅”安静得吓人。
“三爷说容易迷路?”谢厘撇撇嘴,“姑奶奶我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闭着眼都能走,这破院子能有多复杂?”
她揣好钱袋,抱着那根紫檀木拐杖,溜溜达达地出了紫极殿。
这一走,就走了半个时辰。
这宅子确实大得离谱,而且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巡逻的“家丁”,穿的铠甲怎么跟她在茶馆说书人嘴里听到的“御林军”一模一样?
还有这路边的栏杆,上面雕的怎么全是龙?这可是逾制啊!这三爷到底多大的胆子?
不知不觉,她绕过一片假山,来到了一座巍峨的高阁前。
这阁楼有些年头了,门窗紧闭,透着一股森严肃穆的气息。
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龙飞凤舞,谢厘虽然识字不多,但这几个字恰好认识。
“奉……先……殿?”
谢厘挠了挠头:“奉先殿?听着象是供祖宗的地方。难道三爷刚才说的议事,是来祭祖?”
好奇心害死猫。
谢厘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一扇半掩的窗户,像只灵巧的狸猫一样翻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燃着豆大的火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谢厘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抬起头。
这一看,她手里的拐杖“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十几幅巨大的画象。
每一幅画上的人都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威严无比。
而最中间、也是最新的一幅画象上——
那人端坐于龙椅之上,剑眉星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
手里漫不经心地捏着一把折扇。
那张脸,化成灰谢厘都认识。
那是昨天还在给她剥荔枝,刚才还在跟她抢金瓜子,晚上还在床上喊冷的……
元三!
谢厘的脑子里象是炸开了一道惊雷,把她那点小聪明炸得粉碎。
元三……穿着龙袍?
这里是奉先殿?
那些穿着铠甲的“家丁”……那个动不动就要扒人皮的“恶毒大娘”……还有那个被称为“瑞王府郡主”却给元三下跪的小丫头……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条令人窒息的真相。
这特么哪里是黑道窝点!
这分明是皇宫!
那个“南霸天”,根本不是什么帮派大哥,他是当今圣上!
“完了……”谢厘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九族……我的九族要没了……”
她居然让皇帝给她当打手?让皇帝给她剥荔枝?还踹了皇帝的大腿根?还管太皇太后叫老太太?
这每一条,都够她死八百回了!
“跑!必须跑!”求生本能瞬间占领了高地。
谢厘连滚带爬地冲出奉先殿,一路狂奔回偏殿。
“小石头!别睡了!快起来!”
她一把掀开被子,把还在流口水的小石头扛在肩上,顺手抄起桌上那袋还没捂热乎的金瓜子和那块该死的玉佩。
“姐姐,怎么了?”小石头揉着眼睛,一脸懵逼。
“别问!那是黑店!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店!”谢厘声音都在抖,“咱们得跑!跑出京城!跑到那狗皇帝找不到的地方去!”
她不敢走正门,凭着记忆往昨晚进来的那个偏门冲去。
只要出了那道红门,混进市井,她就有办法脱身!
然而。
当她气喘吁吁地冲到那个红漆大门前时,绝望地发现,原本只有两个守卫的大门,此刻密密麻麻站了两排全副武装的御林军。
黑压压的枪尖,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看见谢厘冲过来,领头的将领非但没有拔刀,反而上前一步,恭躬敬敬地行了个礼。
“谢姑娘。”将领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假笑,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陛下猜到您可能会迷路,特意让末将在此等侯。”
谢厘抱着小石头,脚步硬生生刹住,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一道火星子。
“我不迷路!我就是……就是出来遛遛弯!”谢厘干笑着后退,“那什么,我家窗户没关,我得回去……”
“姑娘说笑了。”将领笑得依然温和,却不容置疑,“陛下说了,您收了那个月的工钱,签了那张卖身契,便是把命都卖给了皇家。”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顶软轿:“陛下正在御书房等您。姑娘,请吧。”
谢厘看着那顶华丽的软轿,只觉得那是通往刑场的囚车。
她紧紧攥着钱袋,指节泛白。
完了。
这次是真的要把那五十两银子,连本带利,还有这条命,全都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