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苏成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都在颤,“这、这于理不合啊!您若是有意欢欢,下一道旨意便是,何须、何须这般……”
何须这般兴师动众,甚至亲自上门?这让他怎么受得起!
“苏爱卿。”元逸文放下手中的花瓶,转过身来。他今日收敛了一身帝王威压,看着倒真象个彬彬有礼的晚辈,只是那双凤眸里的笑意怎么看怎么让人心慌,“旨意是给天下人看的,但这礼数,是给欢欢的。”
他走到苏成栋面前,竟然还拱手行了个半礼:“朕今日不是皇帝,只是苏家的准女婿。岳父大人,不必拘谨。”
一声“岳父大人”,吓得苏成栋差点当场跪下给他磕一个。
“使不得!使不得啊陛下!”苏成栋都要哭了。
长公主放下茶盏,笑着解围:“好了皇帝,你就别吓唬苏大人了。你这杵在这儿,苏大人连茶都不敢喝。去后院转转吧,欢欢那丫头估计正等着呢。”
苏成栋一听,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后院?那是女眷住的地方,陛下怎么能随便去?但这念头刚起,就被他硬生生掐灭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想去哪就去哪,别说后院,就是上房揭瓦,他也得在下面递梯子。
“那……朕就失陪了。”元逸文如蒙大赦,冲着苏成栋那个“和善”地笑了笑,熟门熟路地往后院走去,连个引路的丫鬟都不用。
苏成栋看着他的背影,绝望地闭上了眼。
这哪里是招婿,这分明是招了个祖宗进门。
苏见欢坐在闺房的窗前,手里拿着那个未绣完的荷包,针脚乱得不成样子。外面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来,每一声锣鼓都象是敲在她心上。
他真的来了。
以前只当他在大相国寺说的话是调戏,在赏花宴上的话是撑腰,没想到,他竟真的做到了“三书六礼”,一步不落。
“小姐!小姐!”绿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红扑扑的,兴奋得语无伦次,“聘礼!好多聘礼!前院都要堆不下了!还有那对大雁,长得可精神了!听说是陛下亲自去猎的!”
苏见欢放下荷包,心跳如雷,面上却强装镇定:“不过是些俗物,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俗物?”一道带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绿意吓得尖叫一声,回头看见来人,立刻捂住嘴,扑通一声跪下:“奴婢参、参见陛下!”
元逸文摆摆手,示意闲杂人等退下。绿意也是个机灵的,立刻连滚带爬地溜了出去,顺手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苏见欢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平日里牙尖嘴利的,此刻对着这个真金白银把全副身家搬来求娶她的男人,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元逸文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他今日穿得喜庆,绛红色的锦袍衬得他眉目如画,少了平日里的阴鸷,多了几分少年的意气。
“俗物?”他挑眉,指了指窗外,“那可是朕把私库都搬空了才凑齐的。苏小姐一句话就给否了,朕可是会伤心的。”
苏见欢脸颊滚烫,小声嘟囔:“陛下富有四海,这点东西算什么搬空……”
“富有四海那是国库,那是给百姓用的。”元逸文上前一步,逼得她不得不后退,直到腰抵上了书桌,“这些是朕攒的老婆本。苏见欢,朕现在可是身无分文了,以后吃穿用度,全得仰仗皇后娘娘赏饭吃了。”
“谁、谁是皇后娘娘……”苏见欢别过脸,不敢看他那双象是要把人吸进去的眼睛。
“除了你,还能有谁?”元逸文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聘礼下了,庚帖换了,就连这名字,朕都让钦天监刻在玉牒上了。苏见欢,这辈子,你跑不掉了。”
他的语气霸道又不讲理,却听得苏见欢心里甜得发腻。
“陛下就不怕我是个妒妇?”苏见欢咬着唇,故意激他,“若是以后不许陛下纳妃,不许陛下看别的女子……”
“求之不得。”元逸文打断她,低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前世……不,以前朕看够了后宫那些乌烟瘴气。这辈子,朕只想守着你一个人。弱水三千,朕只取一瓢饮。若是喝多了,朕怕撑着。”
他说得不正经,眼神却认真得让人心悸。
苏见欢心头一颤,眼框忽然有些发酸。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那若是……若是以后我老了,不好看了呢?”
“老了?”元逸文轻笑一声,胸腔震动,“老了正好。到时候咱们就在御花园里种菜,你骂人,朕递刀;你耳背,朕就大声给你念话本子。怎么样?”
苏见欢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也跟着掉了下来,沾湿了他的衣襟。
“陛下是个昏君。”
“恩,昏君配悍妇,绝配。”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我不!我要进去!欢欢肯定是被那个昏君胁迫的!我要去救她!”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鞭响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啪!”
“哎哟!疼疼疼!女侠饶命!姑奶奶饶命!”
苏见欢和元逸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的笑意。
元逸文松开怀里的人,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只见苏府的高墙之下,丰祁正象只壁虎一样挂在墙头,一只脚已经跨进来了,另一只脚却被下面的人死死拽住。
下面拽他的人正是蒋念念。
蒋念念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衣,手里也没拿鞭子,直接上手拽着丰祁的脚踝,一脸恨铁不成钢:“我说世子爷,人家在里面谈情说爱,你去凑什么热闹?还嫌不够亮?”
“什么谈情说爱!那叫羊入虎口!”丰祁扒着墙头死不撒手,脸涨得通红,“那姓元的一肚子坏水,欢欢那么单纯,肯定会被他骗得连骨头渣都不剩!我要去揭穿他的真面目!”
“得了吧你。”蒋念念翻了个白眼,猛地一用力。
“啊——!”
丰祁惨叫一声,直接被从墙头拽了下来,摔了个狗啃泥。
蒋念念一脚踩在他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窗户这边扬了扬下巴,虽然看不清里面,但声音却极具穿透力:“陛下,苏姐姐,你们继续!这只红裤子的蛤蟆我带走了,保证不让他坏了你们的兴致!”
说完,她象拎小鸡一样拎起半死不活的丰祁,大步流星地走了。
“放开我!我是世子!我要告御状……唔唔唔!”
世界终于清静了。
苏见欢趴在窗台上,笑得直不起腰:“看来丰祁这辈子是被念念吃得死死的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元逸文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心情颇好,“定远侯那个老狐狸,以为把儿子养废了就能让朕放心。如今朕给他找了个这么厉害的儿媳妇,以后这侯府,怕是要热闹了。”
苏见欢转过身,替他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领:“陛下这盘棋,下得真大。”
“再大,也大不过把你娶回家这件正事。”元逸文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眼神渐渐深邃,“欢欢,还有一个月。”
“恩?”
“钦天监算过了,下个月初八,宜嫁娶,宜动土,宜……入洞房。”
苏见欢的脸瞬间红透了,像只煮熟的虾子。
“陛下!”
元逸文大笑出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在苏见欢的惊呼声中转了个圈:“走,带你去看看朕给你准备的凤冠。那上面的每一颗珠子,都是朕亲自挑的。”
阳光通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一个是两世为人的帝王,一个是情窦初开的少女。
在这深似海的皇权与算计中,唯有这份心意,干净得不染纤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