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欢却仿佛毫无所觉,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面无表情,只有眉宇间微微的痕迹能显示出主人内心的紊乱。
“夫人?”秋杏察觉到了不对劲,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苏见欢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春禾也慌了神,她和秋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夫人这个样子,太吓人了。
“快……快去请元老爷!”秋杏反应过来,推了春禾一把。
春禾六神无主,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可她刚跑到门口,就撞上了一个人。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来人身边的侍卫低声呵斥道。
春禾抬头一看,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来人,正是元逸文。
元逸文原本是处理完公务,想过来看看苏见欢,没想到刚进院子,就看到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回……回皇上,夫人她……她……”锦绣结结巴巴,急得快要哭出来,指着屋里说不出话。
元逸文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里如同失了魂魄的苏见欢。
还有她手中那封被泪水浸湿的信,快速扫了一眼信中的内容,元逸文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欢娘……”他走上前,声音有些干涩。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神色,看到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泪,什么都没有。
这种平静,比歇斯底里的哭喊更让他心慌。
元逸文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和滔天的悔意直冲头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解释和保证。
“你别担心!京城里的事,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那些混帐东西,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朕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我……”
他的话语急切而混乱,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他从来不会在苏见欢面前自称朕,但是这个时候为了和她保证,不自觉的就带了出来。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苏见欢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终于蓄满了泪水。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声音哽咽:“我对不起付瑜……”
“我对不起陆氏……还有我的孙女……”
一句话,让元逸文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这才明白,她根本不是在为自己所受的污蔑而难过。
她是在为了连累了儿子一家而心碎,在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生死未卜的孙女而自责。
元逸文心疼的厉害,他刚才只扫了一眼的大概,具体的内容并没看真切。
“信上……还写了什么?”声音沙哑了几分。
苏见欢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已经快要被她攥烂的信,递了过去。
元逸文接过信,快速地看了一遍。
当看到“早产体弱,哭声微弱”八个字时,他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那是欢娘的长孙女!等于是他的长孙女。
他抬起头,看到苏见欢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心中做出了决断。
“来人!”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厉声喝道。
守在门外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传朕旨意!命人持朕的金牌,八百里加急赶回京城,入宫中宝库,取九转保婴丹火速送到振武伯爵府,交到丰年珏手上!”
侍卫领命,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如风一般离去。
元逸文再次转过身,走到苏见欢面前,蹲下身子,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郑重而有力。
“欢娘,你听着。朕让太医院的人待命,只要药一到,配合他们的医术,孩子一定能平安无事。”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保证道:“朕向你保证,一定全力医救,保我们的孙女,安然无恙。”
“我们的孙女……”
这几个字,象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苏见欢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再也绷不住了,所有的坚强、隐忍、自责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决堤的泪水。
她扑进他的怀里,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元逸文的怀抱坚实而温暖,他轻轻拍着苏见欢的后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前襟。
他什么也没说,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抱着她,温柔的安抚。
许久,怀里的人哭声渐歇,许是哭累了,又或是心神耗尽,身体一软竟是昏睡了过去。
元逸文心中一紧,连忙将人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心惊,仿佛一碰就会碎。
小心翼翼地将苏见欢放到床榻上,为她盖好锦被,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他静静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恬静却带着泪痕的睡颜,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疼惜和自责。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外。
那一瞬间,脸上所有的温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一名侍卫首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传朕密令,让京城那边的人,把所有跟流言有关的人,从传话的舌头到背后递刀的手,全都给朕揪出来关押起来!一个都不能漏!”元逸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朕要知道,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遵旨!”侍卫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元逸文站在廊下,晚风吹动他的衣角。
他忽然想起了丰付瑜,那个刚知道惊天秘密,还处在世界观崩塌中的愣头青。
现在,他那刚出世的女儿又生命垂危。
告诉他吗?这对他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可是……那是他的孩子,是他的亲女儿,他有权知道。
元逸文揉了揉眉心,终是做了决定。
他回到书房,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将陆氏早产、女婴体弱之事扼要说明,并在末尾告知已派人送去神药,让他不必过分忧心。
他将信封好,交给了另一名侍卫:“立刻出发,亲手交到丰付瑜手上。”
姑苏卫所,官署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丰付瑜大马金刀地坐着,一张脸黑得象锅底,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堂下众人。
他身旁的霍子明则悠哉悠哉地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姑苏卫所指挥使钱彪站在堂中,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上的官服都快被汗水浸透了。
“钱指挥,”丰付瑜终于开口了,声音冷硬,“本伯爵想问问,你们姑苏卫所,是不是专职在岸上喝茶看风景的?”
钱彪一个哆嗦,连忙躬身道:“丰大人息怒!下官……下官不知大人此话何意?”
“何意?”丰付瑜冷笑一声,“太洞岛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一群水匪盘踞了这么久,你们愣是没发现?是觉得那岛会隐身,还是觉得那些水匪都是良民?”
“将军有所不知,那太洞岛我们也是第一次听说,加之这边水域复杂,暗礁丛生,易守难攻,而且那伙水匪狡猾至极,来去无踪,我们……”
钱彪苦瓜脸,暗暗叫苦。
他其实隐隐约约也听到些风声,但是和水匪作战几乎都是水师的事情,他们卫所就算配合水师行动,也都是打个外围。
对那些水匪的了解,真的不如水师。
但是两位爷问起来,他也不敢顶嘴说这不是他们的责任。
“行了行了。”霍子明放下茶杯,笑呵呵地打断了他,“钱指挥,这些场面话就别说了,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钱彪面前,用扇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刚来江南没几天,都知道了水匪的老巢。你们在这儿守了几年,却说他们来去无踪。这话说出去,你猜别人是信你呢,还是信我们呢?”
钱彪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丰付瑜见状,更是火上浇油,他重重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我看不是水匪狡猾,是有些人失职!甚至是……监守自盗!”
“不敢!下官万万不敢!”钱彪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借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与水匪勾结啊!丰大人,霍大人,明察啊!”
丰付瑜看着他那副窝囊样,眼中的厌恶更甚。
他想起前些日子,就是这卫所的兵,冲撞了母亲的住所,还敢口出狂言。
“不敢?”丰付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连自己的地盘都管不好,手下的兵跟地痞流氓一样在百姓家中横冲直撞,冲撞朝廷诰命夫人的院子!钱彪,这就是你的不敢?”
旧事重提,钱彪的魂都快吓飞了。
他这才明白,今天这两位爷是来者不善,明着是查水匪,暗地里是来算旧帐的!
“下官知罪!下官治下不严,请将军责罚!”钱彪把头磕得砰砰响。
“责罚?”霍子明又换上了一副和事佬的面孔,伸手将钱彪扶了起来,“钱指挥,快起来,这是干什么。丰大人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嘛。”
他笑眯眯地说:“不过呢,将功补过的机会,也不是没有。既然钱指挥的人对附近水域那么不熟,想必对陆上的路很熟吧?”
钱彪一脸茫然:“霍大人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攻打太洞岛的事,就不劳你们卫所的大驾了。”霍子明扇子一合,“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封锁所有通往太洞岛的陆路和水路关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我们去剿匪,你们来看门,这个总会吧?”
这话简直是把姑苏卫所的脸皮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钱彪憋得满脸通红,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只能屈辱地躬身领命:“是……下官遵命。”
丰付瑜冷哼一声,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便和霍子明走出了官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