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一艘毫不起眼的黑色快船,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港口。
船上除了丰付瑜和霍子明,只带了四名精干的侍卫,以及那个充当向导的士兵。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味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男人名叫刘三,因为人瘦,眼珠子又总乱转,大家都叫他“瘦猴刘”。
此刻,他正哆哆嗦嗦地站在船头,辨认着方向。
“往……往东南方走。”瘦猴刘指着茫茫夜色中的一个方向,“大概要走……走一夜。”
丰付瑜抱着骼膊,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他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让瘦猴刘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是霍子明比较和善。
他递过来一个水囊:“喝口水,润润嗓子。跟我们说说,那太洞岛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瘦猴刘受宠若惊地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才颤巍巍地说:“回……回大人,那岛,邪门得很。”
“哦?怎么个邪门法?”霍子明来了兴趣。
“那岛周围全是暗礁和旋涡,只有一条水路能进去。
而且这条水路,每天涨潮落潮的时候,都会变。只有岛上的人,和我们几个……才知道确切的走法。”
瘦猴刘说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丰付瑜,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岛上的大当家,人称海阎王,手底下有上千号兄弟,一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海阎王?”霍子明玩味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听起来挺唬人。他跟赵德海很熟?”
“熟!太熟了!”瘦猴刘赶紧点头,“听说他们是同乡,早年还一起……”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不敢再往下说。
“一起什么?”丰付瑜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瘦猴刘吓得一哆嗦,差点跪在甲板上:“没……没什么!小的道听途说,胡说的!”
丰付瑜冷哼一声,没再追问,但那眼神已经让瘦猴刘感觉自己掉进了冰窟窿里。
小船在黑暗中穿行,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单调的声响。
一夜无话。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瘦猴刘指着前方一片模糊的阴影,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前面那片雾最大的地方,就是了!”
丰付瑜举起千里镜朝那个方向望去。
只见海天交接之处,一座巨大的岛屿轮廓若隐若现。
岛屿被一层浓厚的海雾笼罩着,显得神秘而诡异。
“靠过去,找个地方藏起来。”丰付瑜放下千里镜,命令道。
瘦猴刘不敢怠慢,指挥着小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隐藏在水下的礁石,钻进了一片靠近太洞岛的礁石群后面。
这里是视野的死角,从岛上很难发现他们。
船刚停稳,丰付瑜和霍子明便再次举起了千里镜,仔细观察起来。
一看之下,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哪里是什么水匪窝,这简直就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军事堡垒!
岛屿的唯一入口处,是一道狭窄的水道。
水道两旁的山壁上,竟然修建了两个高高的木制哨塔,上面有人影晃动,似乎在时刻监视着海面。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就在那水道入口附近的简易码头上,一队队手持长刀的汉子正在来回巡逻。
那些人步伐整齐,队列有序,完全不象是一盘散沙的水匪,反而更象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乖乖,赵德海这手笔可真不小。”霍子明放下千里镜,咂了咂嘴,“这哪是养寇,这分明是在养兵啊。”
丰付瑜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比这清晨的海水还要冷。
他看得更仔细。
那些巡逻的人,手里拿的刀,制式竟然颇为统一,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这绝不是普通水匪能搞到的东西。
这背后,没有官方的力量支持,绝无可能。
“他们……他们人很多的。”瘦猴刘在一旁小声补充道,“海阎王治下极严,岛上所有青壮年,都得轮流当值巡逻。而且,赵统领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派人送一批兵器和盔甲上岛……”
“兵器和盔甲?”霍子明眉毛一挑,“水师的制式兵器?”
瘦猴刘吓得连连摇头:“不不不!不是水师的!是……是从外面采买的。赵管事说,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好一个赵德海!
心思缜密,手段毒辣,连后路都想好了。
丰付瑜死死地盯着远方那座被雾气包裹的岛屿,受伤的拳头再次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群仗着地理优势的乌合之众。
现在看来,他错了。
这是一个有组织、有纪律、有精良武器,甚至还有天然屏障和内应的武装集团。
凭他们这几个人,强行登岛,无异于以卵击石。
“怎么样?丰兄,”霍子明凑了过来,低声问道,“是直接杀进去,还是回去摇人?”
丰付瑜沉默了许久,缓缓放下千里镜,眼中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杀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回去。”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现在冲进去,连他们自己都得搭进去。
他不怕死,但是没有意义的送死,无论是他也好,霍子明也好,都不会做。
“明智的选择。”霍子明点了点头,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收敛了几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笔帐,我们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算。”
小船悄无声息地调转船头,重新驶入茫茫大海。
丰付瑜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隐藏在雾中的太洞岛,眼神幽深,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赵德海,海阎王……
这后面牵扯的事情就算不细想,也知道肯定是弥天大网。
小船调转方向,重新驶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来时的那股紧张和期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重。
海风依旧,吹在身上却感觉比之前冷了百倍。
丰付瑜站在船头,任由冰冷的海水溅湿衣袍。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太洞岛的方向,仿佛要将那座被浓雾包裹的岛屿,用眼神烧出一个窟窿。
瘦猴刘蜷缩在船舱的角落里,抱着膝盖,身体抖得厉害。
他不敢看丰付瑜,也不敢看霍子明,他觉得自己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带路的任务完成了,可等待他的,会是灭口吗?
霍子明踱步到丰付瑜身边,海风吹得他的长发有些凌乱。
他没有看丰付瑜,而是望着远方已经看不见的岛屿轮廓。
“那些兵器,不是水师的制式装备。”霍子明的声音很低,刚好能被丰付瑜听到,“制式统一,寒光凛凛,看着可不象寻常铁匠铺能打出来的东西。”
丰付瑜没有回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是百炼钢。寻常军队都很难大批量装备,他一个水匪头子,哪来的本事弄到这么多?”
他在兵部,自然知道这些门门道道。
“赵德海那个远房侄子,赵管事,看来不止是个管事那么简单。”霍子明摇了摇扇子,虽然现在这风根本用不着扇子。
“能在江南地界,神不知鬼不觉地采买、运输这么多精良兵器,这可不是一个统领的侄子能办到的。”
丰付瑜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转过身,黑沉沉的眸子盯着霍子明:“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这手笔,怎么看怎么眼熟。”霍子明眯起眼睛,“养私兵,囤积军械,占据险要之地,等待时机……当初宁王殿下,不就是这么玩的吗?”
丰付瑜的拳头又握紧了。
宁王,明明前段时间,他刚和霍子明将宁王的人马全部缉拿归案。
“可宁王已经倒了。”丰付瑜的声音沙哑,“他的人,他的网,被我们亲手拔了个干干净净。他自己如今还在京城的天牢里关着,难道还能隔着千里之外兴风作浪?”
“是啊,这就奇怪了。”霍子明收起扇子,轻轻敲着手心,“要么,是宁王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后手,他的党羽没有被彻底清除。要么……”
霍子明停顿了一下,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要么,这江南的水底下,还藏着一条比宁王更大的鱼。”
空气仿佛凝固了。
船上的侍卫们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虽然听得不甚真切,但从两位大人凝重的神情中,也能猜到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个宁王,已经搅得天翻地复,朝中官员清洗大半,街口的血腥味月馀不散。
如果还有另一个,甚至更可怕的存在,那这天下……
“不管他是鱼还是王八,”丰付瑜打断了霍子明的思绪,眼中是化不开的戾气,“只要犯了事,我就把他剁碎了喂王八。”
他现在没心思去想什么朝堂之争,什么幕后黑手。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他的女儿还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霍子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但现在我们只有六个人,硬闯就是送死,所以我们才要从长计议。”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瘦猴刘,“这家伙怎么办?带回去?还是直接扔海里喂鱼,一了百了?”
瘦猴刘听到这话,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朝着两人拼命磕头,嘴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奈何嘴巴被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丰付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留着,还有用。”
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天色大亮之后,为了避免被水师的巡逻船发现,他们特意绕了一个大圈,从一个偏僻的渔村附近靠了岸。
港口是回不去了,水师大营更是龙潭虎穴。
赵德海现在肯定已经发现那五个士兵并不是真的被他们带走带路了,而是失踪了,说不定正派人四处查找。
几人换上了从渔民那里买来的粗布衣服,将小船藏好,又给了那渔民一锭银子封口,这才装扮成行商的模样,雇了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朝着枕溪园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丰付瑜始终一言不发,脸上的神情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霍子明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活跃气氛,看到他那张死人脸,都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跟一个随时准备爆炸的火药桶待在同一个狭小的车厢里,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不过他也能理解,毕竟夫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女儿还早产,要是换成他,他也要疯。
马车颠簸着,终于在傍晚时分回到了枕溪园。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墙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用暗号和守在此处的侍卫对了话,才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