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元逸文的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自然是靠着那小子的聪明和胆识,将那贪官一举拿下。”
苏见欢的眼睛猛然睁大。
紧接着,元逸文便将那环环相扣、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的连环计策全盘托出。
城西黑市的大火与官兵“围剿”,码头商户的暴动与反抗,潜伏多年的薛龙旧部在总舵内部的同时发难……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苏见欢目定口呆,几乎忘了呼吸。
这哪里是个初出茅庐的读书人?这分明是个运筹惟幄、决胜千里的沙场老将!
“没想到,年珏居然成长成这样。”苏见欢有一阵唏嘘。
两个儿子,老大丰付瑜自小就是稳重严肃,因为他是长子,承担着振武伯爵府的荣耀,身上的担子重。
也心疼她这个做母亲的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所以自小就成熟。
老二因为是小的,所以她和老大对他就多有偏爱了些,性子比起老大自然就活泛了不少。
而且,在她这个做母亲的眼中,老二一直就是个傻白甜。
却没想到,那个看上去傻乎乎,谁都能相信的老二,居然也是如此聪慧。
这让苏见欢的心中忍不住生出一股自豪感。
她家的老二,也成长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模样。
听到这里,苏见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象虚脱了一般,靠回软垫上。
她只觉得这一会儿的功夫,比自己怀胎数月还要辛苦。
又气,又怕,又忍不住有些骄傲。
“这孩子,真是……真是要把我吓死。”她抚着胸口,喃喃自语,“等他回来,看我不好好教训他一顿!万一……万一他再出了什么事,我真的无颜面对丰家的族人!”
元逸文虽然不喜欢苏见欢提及丰家人,但也知道现在并不是吃醋的时候,紧紧的将苏见欢搂在怀中,“放心,他没有受伤,很安全。”
半晌,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靠在元逸文的怀里,神情复杂。
“他这么一闹,江州的天都翻过来了,固然是好事。可他自己,也成了众矢之的。京城里那些牵扯其中的人,会轻易放过他吗?”
“有朕在,谁敢动他?”元逸文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帝王的绝对自信,“不过,你说的也对,年珏这次锋芒太露,往后的路,怕是不会太平了。”
凉亭里安静了下来。
丰年珏的消息,象一剂良药,暂时缓解了苏见欢心头的焦虑。
她沉默了许久,忽然轻轻地问:“元郎……付瑜他……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你说,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元逸文的心猛地一沉。
他何尝没有做过最坏的打算。
丰付瑜是朝廷重臣,又是欢娘第一个孩子,失踪了这么久,活着的希望确实越来越缈茫。
但他看着怀中因为怀孕和忧思而愈发憔瘁的妻子,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残忍的猜测。
他收紧手臂,将苏见欢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她看到自己脸上一闪而过的沉重。
“瞎想什么。”他的声音温厚而沉稳,“付瑜吉人自有天相,武功又高,寻常宵小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说不定,是受了伤,被哪里的渔民救了,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罢了。”
“朕已经加派了人手,沿着他最后失踪的路线,一寸一寸地搜。只要他还在大夏的土地上,朕就一定能把他找回来。”
苏见欢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的怀里,肩膀微微耸动。
元逸文心中刺痛,他恨不得立刻就把丰付瑜找回来,放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消瘦的脸颊和那异常显眼的孕肚,心中更是怜惜不已。
“欢儿,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朕还没找到付瑜那小子,你跟孩子们就先撑不住了。”
他捧起她的脸,强行让她看着自己。
“为了朕,也为了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多少吃一点,好不好?”
苏见欢摇了摇头,眼框泛红:“我没胃口。”
元逸文眉头紧锁,他知道她这是心病。
他正想再劝说几句,凉亭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侍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因为跑得太快,脚下一个跟跄,险些扑倒在地。
“皇上!夫人!”那侍卫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几乎是在嘶吼,脸上混杂着狂喜和难以置信,“有……有丰大人的消息了!”
轰!
这句话,让苏见欢和元逸文同时呆住。
苏见欢的反应快得惊人,她猛地推开元逸文,不顾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竟然从软垫上一下子站了起来,跟跄着就朝那侍卫冲了过去。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斗,一把抓住了侍卫的衣领,“你再说一遍!谁有消息了?!”
“欢娘!”
元逸文看得心惊肉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她扶住,紧紧揽在怀里,生怕她再有什么闪失。
“慢点!你慢点!”他一边安抚着怀里不住颤斗的人,一边对那侍卫厉声喝道,“说!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那侍卫被苏见欢的反应吓了一跳,此刻又被皇帝一喝,总算找回了些神智。
他大口喘着气,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回皇上,回夫人!外面……外面来了一个少年,自称是海边的渔民。他说……他说他带来了丰大人的信物,有丰大人的下落!”
苏见欢的身体软了一下,若不是元逸文扶着,她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希望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冲垮。
“信物……人……”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快!把人带进来!”元逸文当机立断,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很快,一个少年被带到了凉亭外。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晒得黝黑发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赤着一双脚,脚板上满是老茧。
他显然从未见过枕溪园这般仙境似的亭台楼阁,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畏惧和好奇,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连头都不敢抬。
在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佩。
苏见欢的视线一下子就定在了那块玉佩上,那是丰家的传家玉,是她当年亲手给付瑜戴上的!
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双眼。
少年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尤其是元逸文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他两条腿肚子直打哆嗦。
“孩子,你别怕。”苏见欢挣开元逸文的怀抱,慢慢走到少年面前。
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平和:“你叫什么名字?你手里的东西,是……是谁给你的?”
或许是她身上那股慈母的气息安抚了少年,他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了苏见欢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我……我叫阿牛。是……是丰大哥……让我来的。”
丰大哥!
苏见欢的心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她追问道:“丰大哥?他……他现在在哪儿?他怎么样了?”
“丰大哥在我们村里,在我家。”阿牛的声音还是有些发抖,但总算说得清楚了,“一个月前,我爹出海打鱼,在海边发现了他。他受了很重的伤,昏迷了好几天才醒过来。”
“他伤得很重,一直在我们家养着。前些天,他终于能下地走路了,就让我拿着玉佩来姑苏城里找人。他说……他说只要看到这玉佩,就一定会有人相信我。”
喜极而泣!
苏见欢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他还活着!她的付瑜,还活着!
她一把抓住元逸文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元郎!我要去接他!我现在就去!”
“别急,欢娘,别急!”元逸文反手握住她,一边轻声安抚,一边对身旁的玄衣卫下令,“你,立刻带上人手,跟这位小兄弟走一趟!备最好的马车,带上最好的大夫和伤药!务必,把丰大人安然无恙地接回来!”
“是!”玄衣卫领命而去。
阿牛看着眼前这阵势,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那个哭得象个孩子的贵妇人,又看了看那个一声令下便能调动一切的男人,心里懵懵懂懂地想,原来丰大哥的家人是这么厉害的人物。
临走前,阿牛被玄衣卫拉着,却又停下脚步,尤豫了半天,才期期艾艾地抬起头,小声问了一句:“那个……贵人……丰大哥还说……他说只要我来了,就能吃到城里最好吃的糕点……”
一句话,让凉亭里紧张悲伤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元逸文和苏见欢都愣住了。
下一刻,苏见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泪水还挂在脸上,笑容却无比璨烂。
这个臭小子,都伤成那样了,还不忘用糕点来哄骗人家孩子给他送信。
“春禾!”苏见欢扬声喊道。
“在呢,夫人。”春禾声音也亮了不少,带了几分喜悦。
谢天谢地,大爷没事,安然无恙。
“去,把厨房里新做的各色糕点,全都给这位小恩人打包带上!装两大食盒!”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