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太后死死地盯着苏见欢,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可是没有,她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和无奈。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合情合理的解释。
太后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忽然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了。
她原本以为,是这个女人不知廉耻用狐媚手段勾引了自己的儿子,一步步设计走到了今天。
可按照苏见欢的说法,她非但没有设计反而在主动逃离?
她竟然还嫌弃自己的儿子,想跟他一刀两断?
一种极其古怪的情绪,从太后的心底里冒了出来。
那是一种混杂着错愕、不解,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她自己的儿子,大夏的天子,人中龙凤,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他放下了身段和骄傲去爱一个人,那个人竟然还想跑?
“你的意思是,”太后缓缓开口,声音都有些变调,“皇帝对你痴心一片,你反而要弃他而去?”
“臣妇不敢。”苏见欢低声回道,“臣妇只是有自知之明。臣妇的身份,只会是皇上身上的一个污点。江山社稷,天下苍生,比臣妇这区区一人的情爱,重要得多。”
她的话说得大义凛然,句句在理。
可听在太后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这女人,是在用家国天下当借口,来衬托她自己的清高和无辜!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亭子外的元逸文却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了进来。
“母后!”他的出现打破了亭中那微妙的对峙。
元逸文没有看苏见欢,而是直接走到了太后面前,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儿子有万分紧急的军国大事,要与您商议!”
太后皱起了眉。
她看了一眼元逸文那严肃到极点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苏见欢,心里虽然不悦,却也知道,元逸文不是个会拿国事开玩笑的人。
“你让她先回避。”
“不必了。”元逸文摇了摇头,“此事她也必须知道。因为这和她刚才差点喝下去的那碗汤有关系。”
此话一出,太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想起了那个叫苏莺的清秀厨子,和那道让她失态的“无名”汤。
“说清楚。”太后沉声道。
元逸文不再耽搁,将浮光教的存在,从江州霍子明审出来的供词,到姑苏这边代号为“莺”的棋子被激活,再到那碗汤背后所牵扯出的三十年前苏妃的宫闱秘辛,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亭子里的空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
苏见欢听得手心冒汗,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阵后怕。
原来那碗汤背后,藏着如此深远的算计和如此致命的杀机!
而太后的脸上早已褪去了所有针对苏见欢的个人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寒和凛然的杀意。
“浮光教……”她慢慢地念着这个名字,那双凤眼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哀家想起来了……当年的苏怜,确实是哀家在宫里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苏怜,便是那位被打入冷宫的苏妃的闺名。
“她会做一手好汤,总说熬汤如做人,需去芜存菁,文火慢炖,方得本真。哀家还笑她,年纪轻轻,说话总象个老学究。”
太后的声音有些飘忽,仿佛在追忆往事,“后来,她的身份暴露,你父皇震怒,将她打入冷宫。哀家去看过她一次,她已经不复当年的灵动,只是抱着个汤罐,日日熬着那碗无名汤。”
“她说,那是她唯一能为她那个走上歧途的姐姐,做的事情。”
“她死后,她身边那个老太监也自尽了。哀家以为,这道汤从此就绝迹了。”
太后抬起头,那眼底的追忆瞬间化为一片锐利:“没想到,三十年后,竟然有人用这碗汤,送到了哀家的面前!”
她现在完全明白了。
那个叫苏莺的厨子,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他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算准了自己对故人旧事心有挂念,算准了自己会被这碗汤勾起回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好一个浮光教!好一个‘莺’!”太后一掌拍在石桌上,力道之大,让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她几十年没有动过这么大的真火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行刺,这是在羞辱!是在拿她最深的记忆,当作刺向她儿子的武器!
“他们想做什么?”太后看向元逸文,“利用哀家,接近你?”
“恐怕不止。”元逸文的表情同样阴沉,“京城的‘烛’已经准备好了一份大礼,扬州的‘莺’负责策应。一南一北,遥相呼应。
儿子怀疑,他们是想在扬州闹出大乱子,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从而给京城的行动创造机会。”
太后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她千里迢迢南下本是为了儿子的私事,却没想到歪打正着一头撞进了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她自己竟然成了敌人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后怕,瞬间冲垮了之前所有因为儿女私情而起的心绪。
家事再大,也大不过国事!
皇帝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太后深吸一口气,那股属于一国之母的威仪和决断,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作为一个母亲的愤怒和失望。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那个苏莺,现在还在画舫上?”
“是,玄一的人已经盯住了。”元逸文答道。
“不能动他。”太后立刻做出了判断,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现在动他,就是打草惊蛇。他背后的人只会藏得更深。”
她站起身,在亭子里来回踱步:“他不是想利用哀家吗?好啊……那哀家,就让他好好地利用!”
元逸文和苏见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出了同样的想法“”“母后的意思是……”
太后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浓浓讥讽的弧度:“请君入瓮。”
她转身,对着亭外的丰付瑜下令:“付瑜,你立刻去一趟画舫。”
丰付瑜一个激灵,立刻躬身听令:“臣在!”
“你去告诉那个苏莺,”太后面容肃穆,“就说哀家对他熬的汤,喜欢得紧!他这个人,也机灵得让哀家欢喜。”
她顿了顿,那抹讥讽的笑意更深了:“哀家决定,收他做干儿子!”
亭子里的空气,因太后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而彻底凝固。
丰付瑜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太后,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紧张而出现了幻听。
收……收干儿子?
这玩的是哪一出?
元逸文也是一怔,但旋即就明白了母后的用意。
这一招,够狠,也够绝。
一个无亲无故的乡野小子,突然被一位神秘的富贵老夫人看中,要收为义子。
这泼天的富贵和荣耀,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冲昏头脑。
而对于苏莺和他背后的人来说,这更是天赐良机!
义子,这是何等亲近的关系?
这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太后身边,探听消息,传递情报,甚至图谋不轨。
这是一个他们根本无法拒绝的诱饵。
太后就是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彻底麻痹敌人,让他们以为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从而最大程度地暴露出他们的马脚。
“母后英明。”元逸文沉声开口,对这个计划表示了认可。
太后冷哼了一声,那张依旧带着寒意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掌控全局的自得。
她将目光转向苏见欢,似乎是在等着看她惊慌失措或是拍手称快的反应。
然而苏见欢却只是静静地站着,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怎么?”太后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考校,“你觉得哀家这个主意不好?”
“娘娘的主意,是釜底抽薪的妙计。”苏见欢缓缓开口,声音在微凉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淅。
“只是……”她抬起头,迎上太后的审视,“只是这恩宠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巨大,反而容易引人生疑。”
太后的表情微微一顿。
苏见欢继续说道:“那个苏莺,虽然看似年轻,但能被浮光教选中,成为‘莺’这样重要的棋子,必然心思缜密远超常人。”
“我们视他为猎物,在他眼中,我们又何尝不是他算计的目标?”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太大,是会砸死人的。他或许会狂喜,但狂喜过后,更多的会是怀疑。他会反复琢磨,您为何会突然对他青睐至此?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元逸文也反应了过来。
是啊,母后的计策虽好,但确实显得有些刻意了。
一个顶尖的细作,警剔性必然极高。
如此反常的举动,的确有可能让他察觉到不对。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去,她当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只是刚才被那股被愚弄的怒火冲昏了头,一心只想着用最直接的方式反击。
被苏见欢这个她本来看不上眼的“寡妇”点出计划的疏漏,让她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太后的语气有些生硬。
苏见欢福了福身子,不卑不亢地继续道:“娘娘的请君入瓮之计,已是上上之策。臣妇只是觉得,或许可以在这请字上,再多做些文章。”
“我们不但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更要给他一个让他自己都深信不疑的理由。”
“理由?”元逸文追问。
苏见欢的目光转向太后,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娘娘,方才您提及三十年前的苏怜妃。您说,她是您在宫里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太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个苏莺,以一道与苏怜妃别无二致的无名汤出现在您面前,他的目的,是勾起您的故人之思,让您对他产生兴趣。”
“那我们何不就将计就计?”苏见欢的思路越来越清淅,她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沉稳有力。
“我们就要让他以为,他的计策完完全全地成功了。您喝了他的汤,确实想起了故人,触景生情,百感交集。”
“您之所以要收他为义子,不是因为他厨艺有多高,也不是您一时兴起,而是因为您在他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您是睹物思人,移情于他。您收他,是为了弥补当年对苏怜妃未能施以援手的遗撼。这是一种情感上的宣泄和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