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逸文扶着太后的手臂,感受着她身体传来的轻微颤斗,心中那份对苏莺的杀意和对整件事的惊疑,在这一刻,都被母亲最后那句话给彻底搅乱了。
他以为母后是被“玉簪有毒”这四个字震骇到了,哪里晓得她竟然早就知晓其中内情。
“母后,您……”
元逸文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太后那张虽有缓和却依旧残留着几分苍白的面容,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太后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
晚风灌了进来,吹动了她鬓角的几缕碎发,也吹散了屋里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沉闷。
“你父皇,是个多疑的人。”太后看着窗外的景色,声音有些沉重,“苏怜入宫时,圣宠优渥,风头无两。可她偏偏性子冷清,从来不会委屈自己去讨好你父皇。你父皇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存着一根刺。”
苏见欢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她晓得,自己现在听到的,是皇家最深处,最不能为外人道的秘辛。
太后顿了顿,似乎在整理那些久远的思绪。
“后来苏怜的姐姐,也就是浮光教上一代的圣女身份暴露,你父皇龙颜大怒,却也松了一口气。他终于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这根可能威胁到皇权的刺,彻底拔除。”
“所以,他将苏怜打入冷宫,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怕。”
元逸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些陈年旧事,他身为帝王,在宗卷中也只看到寥寥几笔,远不及母后亲口说出来的这般惊心动魄。
“苏怜死后,你父皇曾独自一人在甘露殿坐了一整夜。”
太后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曾经柔情似水的凤眼,此刻只剩下历经沧桑的通透。
“第二天,他召我过去,只说了一句话。”
“‘苏怜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但她必须是病死的。’”
“你父皇告诉我,那根白玉簪里,藏着一根用西域奇花汁液浸泡过的牛毛细针。那毒无色无味,不会立刻要人性命,却会日复一日地耗干人的心血,让人看起来就象是忧思成疾,油尽灯枯。”
“他说,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用这种手段在冷宫里杀人的,除了那几家,不会有旁人。他动不了,也不能动。为了大夏的安稳,苏怜……只能白死。”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元逸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头顶。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方才母后那份震惊和悲痛,演的成分有,但更多的是真的!
她不是在震惊苏怜的死因,而是在震惊,这个被父皇死死压下去的秘密,竟然被浮光教的人翻了出来,还用这种方式送到了她的面前!
“这个苏莺和他背后的人真是好算计。”太后发出一声冷哼,那点残存的哀伤瞬间化为刺骨的寒意,“他们以为,抛出‘玉簪有毒’这四个字,就能让哀家方寸大乱,就能让哀家相信他们掌握了天大的秘密,从而对他们深信不疑。”
“他们想让哀家成为他们在京城搅动风云的棋子,想利用哀家这太后的身份,去对付当年害死苏怜的那些人,好让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苏见欢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凶险。
浮光教的目的,根本不是刺杀那么简单,他们是想利用三十年前的旧案,挑起新皇与勋贵世家之间的争斗,从而动摇大夏的根基。
“他们想利用哀家,那也得看哀家,愿不愿意被他们利用。”
太后坐回主位,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汤,却并不喝,只是用碗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
那不紧不慢的动作,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和狠戾。
“既然他们想让哀家觉得,他们是来为苏怜伸冤的,那哀家就让他们求仁得仁。”太后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诡谲的笑意。
“哀家要让整个扬州城,不,是让整个江南都知道,哀家为了一个故友,要翻一桩三十年前的旧案!”
元逸文一怔,随即明白了母后的用意。
这是要把事情彻底闹大!
苏莺他们想在暗中操控,母后偏要将一切都摆在明面上。
她要当那个“被悲伤和愤怒冲昏头脑”的太后,要当那个“不顾一切要为故人讨回公道”的痴傻人。
她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最显眼的靶子,让苏莺和浮光教的人,不得不围着她转,不得不按照她设置的剧本往下走。
“母后英明。”元逸文沉声说道,心中对自己的母亲,生出前所未有的敬佩。
太后却将视线转向了苏见欢:“你觉得呢?”
这已经不是在考校了,而是在真正地询问她的意见。
苏见欢福了福身子,声音平稳:“娘娘此计,可谓阳谋。只是,动静闹得太大,会不会引来朝中不必要的猜忌?毕竟,当年之事牵连甚广。”
“猜忌?”太后嗤笑一声,那笑里满是轻篾。
“哀家要的就是他们猜忌!他们越是猜,就越会慌。一慌,就会露出马脚。哀家就是要看看,三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些人的手,还能伸多长!”
她将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皇帝,你不是一直想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吗?哀家这次,就给你递一把刀!”
“哀家倒要看看,是他们快,还是你的刀快!”
一股庞大的气场,从太后那看似瘦弱的身体里迸发出来,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为之一肃。
元逸文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这个在深宫中沉浮了一辈子的女人,在这一刻展露出了她最锋利的一面。
她不是在为私情,她是在为他的江山铺路!
“丰付瑜!”太后厉声开口。
一直守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的丰付瑜一个激灵,赶紧冲了进来:“臣在!”
“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给哀家办一件事。”太后的声音里不带半分情绪,“你去找扬州城里最大的茶楼,最热闹的瓦舍,人最多的地方!”
“你就跟他们说,京里来的那位老夫人,就是当今太后!她喝了那个叫苏莺的厨子熬的汤,得知了三十年前一桩惊天冤案!”
丰付瑜的下巴都快惊掉了,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娘……娘娘,这……这……”
把身份都亮出来?这不是疯了吗!
“这什么这!”太后瞪了他一眼,“哀家不仅要让他们知道我是谁,还要让他们知道,哀家悲痛欲绝,已经下定决心,要留在这扬州,亲自彻查此案!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回京!”
“还有!”太后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门口的方向。
“那个苏莺,从现在起,就是哀家揭开冤案的唯一人证!哀家要派重兵,把他住的那艘画舫给哀家团团围住,美其名曰保护!一只虫子都不许飞进去!”
元逸文的瞳孔猛地一缩。
高!
这一招实在是太高了!
先是自爆身份,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再将苏莺高高捧起,让他成为万众瞩目的“人证”。
如此一来,浮光教的人如果想灭口,势必会引来滔天巨浪,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苏莺是太后的人。
如果他们想继续利用苏莺,就必须顺着太后“彻查旧案”的剧本演下去。
主动权已经完完全全地被攥在了太后的手里!
“去吧。”太后疲惫地挥了挥手,“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哀家就是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都好好看一看,这天,到底是谁的天!”
丰付瑜领了命,脑子里还是一片嗡嗡作响,但他不敢有半分迟疑,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匆匆地执行这个足以让整个江南都为之震动的命令。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太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元逸文走到苏见欢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问道:“吓到了吗?”
苏见欢摇了摇头,她看着太后那张带着倦容的脸,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能稳坐中宫,笑到最后。
她的手段,她的心计,她的魄力,远非常人能及。
而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太后,却忽然又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落在苏见欢的肚子上,那锋芒毕露的气场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你,”她缓缓开口,“若是能安安分分地生下这个孩子,将来,哀家或许可以允你一个名分。”
这象是一种施舍,又象是一种交易。
元逸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母后!”
“你闭嘴!”
太后呵斥道,她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苏见欢身上,“哀家在跟她说话。”
苏见欢轻轻拉了拉元逸文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冲动。
她迎上太后那审视的目光,平静地开了口:“谢娘娘厚爱。”
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异常有力:“但臣妇之前说过,臣妇……什么都不想要。”
她顿了顿,抚摸着自己的腹部,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柔和的笑意:“这个孩子,是臣妇自己的。与皇家无关,与名分无关。”
“臣妇只盼他们,能象个普通孩子一样,平安长大。”
这番话无异于当面拒绝了太后的“恩典”。
元逸文的心猛地一揪,他生怕母后会再次发怒。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太后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定定地看了苏见欢许久。
最后,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一般的笑:“好一个与皇家无关。”
她站起身,不再看他们二人,径直朝着内室走去。
“元逸文,管好你的女人。”那声音飘过来,听不出喜怒,“也管好,你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