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帝君立于时光长河之畔,衣袂猎猎,
却无半分仙风拂动的飘逸,只余沉沉的死寂。
望着那龙庭时代的剪影,他陷入沉默。
混沌的倾蚀,从来不止爆裂的大战,还有更可怕的大道倾蚀。
当年,刚踏上时光深处,
他忘了自己是何时站在这里的,
也忘了前一刻,是否还在神话殿堂某宫批阅诸天功过簿,
更忘了掌中那枚伴生的东华钟,是何时碎作了碎屑。
神魂里的印记被抹去了大半,
肉身里的仙骨像是被人抽走了精髓,
换了一副看似一模一样,却处处透着陌生的躯壳。
他抬手,指尖掠过眉心的道纹,那曾是诸天敬仰的道标,
那时却黯淡无光,连一丝法力都引动不得。
这就是混沌某位的力量,诡异强大。
神通?不过是镜花水月。
记忆?早已化作流沙。
他还是东华吗?
这个问题,当年他在时光长河畔站了三千年,想了三千年,却始终没有答案。
长河滔滔,卷着无数时代的剪影,从他眼前淌过。
有巫妖争霸时的血火漫天,有祖巫开天的嘶吼震裂洪荒,
有圣人讲道时的天花乱坠,有三界初定后的万灵朝拜。
可这些画面,于他而言,都像是别人的故事,
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不真切,触不到温度。
直到那片混沌色的浊流,
悄然漫过了一个又一个时代的疆界,他才终于凝住了目光。
那不是刀光剑影的屠戮,也不是毁天灭地的碰撞,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侵蚀。
像是墨水滴入清水,起初只是淡淡一缕,而后便蔓延开来,染透了整个世界。
有巫族的大巫,前一刻还在举着巫幡怒吼,
下一刻眼神便空了,手中的法宝化作了朽木,连血脉里的盘古烙印,都悄然换了模样;
有妖族的妖皇,端坐于天帝宝座之上,弹指间覆灭星辰,
可转瞬间,他的龙角脱落,鳞片化作了凡石,
记忆里的妖族霸业,竟成了一段陌生的传说;
甚至有金仙,在混沌的侵蚀下,真灵蒙上了一层灰翳,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修为何用,只如行尸走肉般,在天地间游荡。
混沌的可怕,从来都不是暴力的倾轧,而是潜移默化的替换。
替换你的记忆,让你认贼作父;
替换你的法力,让你神通尽丧;
替换你的神魂,让你沦为傀儡;
替换你的种族,让你连自己的根,都寻不回来。
帝君沉默着,望着长河里那些被替换的生灵,
望着那些曾经煊赫一时的族群,化作了混沌的养料,
心头漫过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
金仙不朽,真灵不灭。
这句话,曾是洪荒万灵追求的终极目标,是刻在每一个修士骨髓里的信仰。
可在混沌的侵蚀面前,所谓的不朽不灭,竟如此不堪一击。
唯有那些真灵淬炼到极致的金仙,
才能在被替换的间隙,留下一丝微弱的存在痕迹,
像是黑夜里的萤火,明明灭灭,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
成为金仙,多难?
帝君抬眼,望向时光长河上游,那片被金光笼罩的时代——远古龙庭。
那是洪荒诞生以来,最波澜壮阔的时代,
是龙道昌隆的巅峰,是亿万万种族梦寐以求的化龙圣地。
也是洪荒天尊,抵御混沌第三十六席那位的实验场。
他记得,不,或许不是记得,
只是时光长河里的画面,太过鲜活,鲜活到像是刻进了他残存的神魂里。
彼时的洪荒,天地间还弥漫着浓郁的龙气,
那是开天辟地时,祖龙升天后散溢的本源,化作了漫天的龙云,笼罩着四海八荒。
龙庭之下,亿万万种族林立。
有鳞族,栖于深海,覆甲如铁;
有羽族,翔于九天,翼展千里;
有兽族,奔于荒原,爪牙锋利;
有虫族,藏于地底,繁衍亿万;
甚至有石族,生于山巅,心如磐石,寿与天齐。
可无论是哪一种族,心中都燃着一团火——化龙。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雨便化龙!”
这句话,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远古龙庭时代,刻在每一个生灵骨子里的执念。
在龙庭的中央,有一座贯穿天地的龙门,那龙门不知是何材质铸就,
通体金黄,上刻亿万道龙纹,每一道龙纹,都蕴含着祖龙的道韵。
龙门之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化龙池,
池水里翻滚着金色的龙液,那是真龙的精血所化,
一滴便可让凡兽开灵,十滴便可让修士脱胎换骨,百滴便可让种族升华。
化龙池的中央,悬着一枚龙珠,大如星辰,光芒万丈,
那是祖龙的本命龙珠,亦是龙庭的核心。
龙珠每一次吞吐光芒,天地间的龙气便会浓郁一分,龙门之上的龙纹,便会亮上一分。
每当龙云汇聚,风雨欲来之时,便是化龙大典开启之日。
那一日,四海八荒的生灵,都会涌向龙庭。
鳞族的巨鲨,甩动着数十丈长的身躯,撞开滔天巨浪,从深海跃出,鳞片在龙云下闪着寒光。
它们嘶吼着,甩动着尾鳍,朝着龙门冲去。
第一重浪打在身上,鳞片脱落,鲜血淋漓;
第二重浪打在身上,骨骼寸断,血肉模糊;
可它们依旧不放弃,拼着最后一口气,撞向那道金光闪闪的龙门。
有巨鲨在龙门下,被浪涛拍碎了头颅,
尸骨坠入化龙池,瞬间被龙液消融,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有巨鲨在跃过龙门的刹那,
身躯开始蜕变,骨刺化作龙角,尾鳍化作龙尾,鳞片化作金龙甲,
一声震彻天地的龙吟响起,便成了一尊真龙,翱翔于九天之上。
羽族的鲲鹏,展翼三千里,遮天蔽日。
它们从九天俯冲而下,掠过龙门,翅膀上的羽毛被龙气灼烧,化作灰烬。
可鲲鹏不惧,它们嘶吼着,将毕生修为灌入双翼,硬生生冲破了龙门的威压。
跃过龙门的鲲鹏,身躯暴涨万里,喙如金钩,爪如利刃,
龙首鲲鹏身,成了龙庭的守护神兽,掌管着九天风云。
兽族的猛虎,啸月而奔,四蹄踏碎山川。
它们从荒原而来,浑身肌肉虬结,獠牙外露。
在龙门之下,它们与其他兽族厮杀,与天威对抗,
哪怕皮开肉绽,哪怕筋脉寸断,也要向着龙门跃去。
有猛虎成功化龙,身躯化作斑斓神龙,虎眼如龙瞳,威震四方;
有猛虎失败,坠入化龙池,龙液涌入体内,虽未成龙,却也化作了虎蛟,
半龙半虎,成了一方霸主。
甚至连那生于山巅的石族,也不甘落后。
它们迈着沉重的步伐,从山巅走来,身躯是亿万年的奇石所化,坚不可摧。
可在龙门的威压下,石躯寸寸开裂,石屑纷飞。
它们忍着剧痛,将神魂融入石躯,以魂为引,引动龙气。
有石族在龙门下崩碎,神魂被龙液包裹,化作了石龙,沉睡于化龙池底,静待苏醒之日;
有石族跃过龙门,石躯化作龙鳞,石心化作龙珠,成了石龙一族的始祖,掌管着洪荒大地的山川脉络。
最令人动容的,是那些弱小的种族。
有蝼蚁,成群结队,汇聚成一条黑色的洪流,涌向龙门。
它们渺小如尘埃,在龙气的吹拂下,随时可能灰飞烟灭。
可它们依旧前赴后继,用千万只蝼蚁的身躯,铺成了一条通往龙门的路。
最后一只蝼蚁,踩着同伴的尸骨,跃过了龙门。
刹那间,千万缕残魂汇聚,化作了一条细小的蚁龙,虽身躯纤细,却有着不输任何真龙的傲气。
有草精,生于田间,弱不禁风。
它们随风摇曳,飘向龙门,在龙气的灼烧下,叶片枯萎,根茎断裂。
可它们依旧执着,将毕生的灵气凝聚于一点,化作了一颗草籽,跃过龙门。
草籽落入化龙池,瞬间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株龙血草,而后化作了一条草龙,
身躯碧绿,掌控着洪荒的草木生机。
亿万万种族,亿万万生灵,都在为了化龙而拼搏。
那场面,是洪荒史上最波澜壮阔的画卷。
龙吟震彻九天,龙气弥漫四海。
化龙池里,龙液翻滚,溅起万丈金光;
龙门之上,龙纹闪烁,映照出亿万万生灵的执念。
那些成功化龙的生灵,成了龙庭的中坚力量,
它们形态各异,却都有着龙的血脉,龙的傲骨。
有鳞龙,覆甲如金;
有翼龙,展翅凌云;
有角龙,犄角通天;
有蛟龙,隐于深渊;
有螭龙,盘于柱顶;
有虬龙,绕于山岳。
而那些未能成功化龙的生灵,也并非一无所获。
龙液的滋养,龙气的洗礼,让它们的血脉发生了蜕变,化作了龙血生灵。
它们有着部分龙的特征,
或是龙爪,或是龙鳞,或是龙角,虽非真龙,却也实力大增,成了洪荒里的一方豪强。
龙血生灵繁衍后代,便有了龙裔。
龙裔的血脉,比龙血生灵更加纯粹,
它们的龙特征更加明显,甚至可以在成年后,再次冲击龙门,尝试化龙。
而那些血脉相对稀薄的,便成了亚龙。
它们有着龙的形态,却没有龙的本源,实力虽强,却终生无法化龙。
可即便是亚龙,在洪荒万灵之中,也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这便是远古龙庭的龙道,波澜壮阔,气吞山河。
它不是一家独大的霸权,而是亿万万种族共同追求的道。
它包容万象,无论是强大如鲲鹏,还是弱小如蝼蚁,都有化龙的机会。
它公平公正,只看执念,只看毅力,只看那颗不甘于平凡的心。
在那段岁月里,龙庭之下,万龙奔腾。
它们掌管着四海的潮汐,掌管着九天的风云,掌管着大地的脉络,掌管着草木的生机。
它们守护着洪荒的秩序,抵御着混沌的侵袭,
让亿万万生灵,得以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那是一个黄金时代,一个龙道昌隆的时代,一个让人热血沸腾的时代。
东华帝君望着时光长河里的画面,
望着那亿万万种族化龙的执着,望着那龙吟震彻九天的壮阔,
望着那龙庭之下万龙奔腾的盛景,不由得轻轻叹息。
一声叹息,震碎了时光长河的涟漪,也震碎了他眼底的迷茫。
混沌的侵蚀,悄无声息,却能替换一切。
记忆可以作假,
法力可以作假,
神魂可以作假,
肉身可以作假,
甚至连种族,都可以作假。
可那亿万万生灵,为了化龙而拼搏的执念,是真的。
那龙吟震彻九天的傲骨,是真的。
那龙庭之下,万龙奔腾的秩序,是真的。
金仙不朽,真灵不灭。
或许,真正的不朽,从来都不是神魂的永存,而是信念的不灭。
真正的存在,从来都不是肉身的完整,
而是在时光长河里,留下的那一抹,属于自己的痕迹。
帝君缓缓抬手,指向时光长河上游的远古龙庭,
指尖虽无半分法力,却透着一股坚定。
他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徒儿。
一个,性子跳脱,却有着一颗不服输的心,像是当年那只跃过龙门的蝼蚁,渺小,却执着。
一个,性子沉稳,却有着一股韧如磐石的毅力,像是当年那尊冲击龙门的石族,沉默,却坚定。
教他们修炼,教他们神通,教他们如何成为金仙,便是对他们最好的守护。
可如今看来,自己错了。
混沌的侵蚀,不是靠法力就能抵挡的,也不是靠神通就能化解的。
唯有在时光的洪流里,寻找到真实的自己,
寻找到那颗不甘于被替换的心,
寻找到那份属于自己的信念,才能在这绝望的混沌面前,守住一丝清明。
“去吧。”
帝君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时光长河,传到了远古龙庭的深处。
“走遍龙庭时代,看遍亿万万龙族的形态。”
“看那鳞龙的坚韧,
看那翼龙的豪迈,
看那蛟龙的隐忍,
看那草龙的生机,
看那蚁龙的执着。”
“去看看,何为龙,何为道,何为执念,何为真实。”
“大罗化身亿万万,散于诸天万界,
可化身再多,若失了本心,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唯有找到那颗,哪怕被替换了千万次,
也依旧会为了化龙而跳动的心,才算找到了真实的自己。”
帝君的身影,在时光长河畔,渐渐变得透明。
他的神魂,他的肉身,依旧被替换着,可他的眼底,却多了一丝光芒。
那光芒,是从远古龙庭的龙门之上,
折射而来的,是从亿万万生灵化龙的执念里,凝聚而来的。
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或许,他的两个徒儿,会在龙庭时代里,迷失方向;
或许,他们会被混沌侵蚀,化作傀儡;
或许,他们终其一生,都找不到真实的自己。
可他,依旧选择相信。
相信那亿万万种族的信念,相信那龙道的壮阔,相信那两颗,不甘于平凡的心。
时光长河依旧滔滔,远古龙庭的画面,渐渐淡去。
可那龙吟之声,却仿佛还在天地间回荡,经久不息。
东华帝君闭上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还是他吗?
或许,答案,就在那亿万万龙族的形态里,就在那两个徒儿的脚步里,
就在那,永不熄灭的心念里。
混沌可以替换一切,却永远替换不了,那颗,向着龙门跳跃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