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八千斤?”刘正茂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罗知青,这点数,连我搭进去的人情和运费都不够!你就是给我加一万五千斤,我干这偷偷摸摸的事都觉得划不来,担着风险呢!”
“刘知青,别太贪心了,”罗迹明也把脸一板,“你想想,我就算给你一万五千斤石头,你那车能装得下吗?你运得走吗?这样吧,我再退一步,给你加一万斤石头!另外”他故意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刘正茂的表情,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诱惑的语气说,“我再私人送你一整副完整的华南虎虎骨!那可是前阵子刚打到的,骨架齐全。你带回去,不管是自己用还是找人出手,都能值不少钱。以后咱们还可以常来常往,互通有无,对双方都有好处,你说是不是?” 说完,他还特意朝刘正茂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刘正茂虽然不知道隔壁埋伏了人,但看到罗迹明这个突如其来的眨眼暗示,心里立刻警觉起来,意识到可能另有隐情或有人在监听。他不动声色,右手很自然地伸进上衣内袋,假装是去掏烟,实则是握住了藏在里面、用布包着的“王八匣子”枪柄,指腹感受着冰冷的金属触感,心下稍安。
罗迹明提到的“虎骨”,确实勾起了刘正茂的兴趣。这玩意儿在后来可是有价无市的珍贵药材和收藏品。他面上不显,只是顺着话头问:“是一整副完整的虎骨?你确定?”
“千真万确!”罗迹明见刘正茂似乎上钩,接收到了自己“另有所指”的信息,心中一定,语气也放松了些,“前两个月在林子里打到的,剥了皮,肉分了,骨头我们留着也没什么用。你带回去,不管是配药还是嗯,你懂的,总能变点钱。”他在“变点钱”三个字上又微微加重了语气。
“除了虎骨,你们手里还有没有其他药材?”刘正茂立刻抓住机见刘正茂完全“上道”,开始讨价还价,罗迹明心中更有底了,答道:“我们这穷山僻壤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哦,对了,倒是还有点羚羊角,你要不要?”
“可以!”刘正茂立刻接话,开始报价,“这样,我把运来的所有油布、胶鞋、肥皂这些物资,全都给你们。你们除了原先的一万斤大米换一万斤原石,再加一万斤原石,外加一副完整的虎骨,还有二十对羚羊角。行的话,咱们就成交。”
“刘知青,你这就有点狮子大开口了!”罗迹明立刻叫了起来,表情夸张,“我们是有点羚羊角不假,可那是稀罕东西,哪能有二十对那么多?你这么要价,这生意可就真没法谈了。”
刘正茂一边听着罗迹明抱怨,一边用眼角余光快速而隐蔽地再次扫视了一下房间角落和通往里屋的门帘,耳朵也仔细分辨着周围的细微动静,感觉似乎并没有埋伏突袭的迹象。他心下稍定,这才真的从内袋里掏出那包“牡丹”烟,又递给罗迹明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
“罗知青,最少十对羚羊角。你们同意,咱们就成交。不同意,那就算了,就当我没提过。”刘正茂吐出一口烟,语气变得有些淡,仿佛可做可不做,“不过,咱们两个天南地北的知青,能在这边境地区碰上,也算是一种缘分。生意不成,交情还在。不说这些买卖上的事了,找个地方,我请你喝一杯,叙叙旧,聊聊咱们知青的事,你没意见吧?” 他主动提议,想把谈话场合从这可能有监控或监听的地方换到更公开、更安全的环境。
罗迹明正想找机会摆脱那几个“保镖”的近距离监视,好说些更私密的话,闻言立刻顺水推舟:“可以啊!这主意好!客随主便,你找地方,我跟你走!”
本来打算请罗迹明到县城的国营饭店“搓一顿”,显得更有诚意。可走到饭店附近时,刘正茂猛地想起,这家国营饭店位于县城的主干道边,人来人往,眼杂嘴杂,私密性实在不好。而罗迹明的身份敏感特殊,自己一个外省来的干部,公然和他这样一个行踪不定、背景模糊的人在饭店里吃饭,万一被有心人注意到,指不定会惹来什么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
想到这儿,他停下脚步,侧身对罗迹明说:“罗知青,咱们在这大路边上吃饭,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要不,去我住的招待所食堂吧?那边清静,都是内部的人,说话也方便些。”
罗迹明之所以答应跟刘正茂出来吃饭,本来也是别有目的,同样不愿意在公开场合过于引人注目。他立刻点头:“行,听你的安排。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最好,说话方便。”
于是,刘正茂和罗迹明走在前面,罗迹明的几个警卫则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既能看到目标、又不过分靠近的距离。在国内的地界上,这些人也不敢太过放肆,必须遵守这边的规矩,只能暗中保护。
看着刘正茂和罗迹明一前一后走进了县招待所的大门,其中一个警卫快步跟了进去,装作是住客或访客,在门厅和大堂快速扫视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或埋伏的迹象,这才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到外面跟其他同伴低声交代了几句,几人便在招待所附近分散开来,暗中警戒。刘正茂走进招待所,先到服务台询问了一下。得知杨从先还没回来,他便嘱咐当班的服务员:“同志,麻烦你,等会儿如果看到跟我一起来的那个高个子公安同志回来,麻烦你告诉他一声,我在后面食堂吃饭,让他直接过来。交代完,他才带着罗迹明朝位于招待所后院的食堂走去。
这时刚过中午开饭时间不久,食堂里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个住客在窗口打饭,显得很安静。刘正茂领着罗迹明走到靠墙角的一张四方小桌边,先请罗迹明坐下,然后自己转身走到打饭窗口。他也没看菜单,直接对里面的师傅说:“师傅,今天供应的菜,三荤三素,麻烦你每样给我打一份,分量足一点,谢谢。”
他分三次,将打好的六碗菜和两碗白米饭,小心地端到小桌上摆好。红烧肉、炒腊肉、韭菜鸡蛋,还有三个时令素菜,虽然算不上多丰盛,但在边陲小城的招待所里,已经算是不错的招待了。摆好后,刘正茂才在罗迹明对面坐下,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说:“罗知青,这里条件有限,没什么好招待的,就这几个家常菜,你别嫌弃,随便吃点。”
“已经很好了,刘知青,你是不知道,”罗迹明看着桌上的菜,眼神有些复杂,带着点感慨,“我们营地里,长期是饱一顿饥一顿,能吃上这样的白米饭,有几个像样的菜,那简直是过年都不敢想的好伙食。”
两人说话间,食堂门口有个身影探头朝里张望了一下,目光在罗迹明身上停留片刻,见没什么异常,又很快缩了回去。罗迹明和刘正茂都注意到了,但谁都没点破。
“要不要喝点酒?我去买一瓶,咱们边喝边聊?”刘正茂又提议,想缓和一下气氛。
罗迹明一直在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四周,见食堂里除了远处角落里有个老头在慢慢吃饭,再无旁人,门口那个“尾巴”也退了出去,这才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不用了。我跟你出来,就是想找个机会,跟你说点私事。”
“私事?”刘正茂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对,”罗迹明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显得很急切,“这次换货,我会尽量多给你弄点好东西,不管是原石还是药材,能多给就多给。刘知青,我我想求你帮个忙。”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刘正茂也放低了声音。
“你去我家送信的时候,”罗迹明看着刘正茂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恳求,“能不能私下里,给我父母留点钱?不用多,三五十块,或者更多看你方便,让他们手头宽裕点,买点吃的用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我家就是沪市最普通的工人家庭,没什么靠山,也没什么硬关系。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出来快十年了,家里可能早当我死在外头了。这十年,我没给家里寄过一分钱,没尽过一点孝,心里愧得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什么,“你要的二十对羚羊角,我们那儿肯定凑不齐,但我能搞到多少,全都给你。你带回内地,想办法把它们变成钱。到时候,不用多,你从卖得的钱里,拿出百分之二十,交给我父母就行。这份情,我罗迹明记在心里,以后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
他一口气说完,眼睛紧紧盯着刘正茂,等待着答复,也警惕着门口的动静。
刘正茂心里快速盘算着。帮这个忙,有风险,但似乎也值得。一来,能让罗迹明在交易上更尽力,确保带回熊启勇和刘捷;二来,结下这份人情,以后或许真有用得着的地方,毕竟罗迹明在那边算是个“地头蛇”。他点点头,同样低声回应:“行,我答应你,尽量去办。但你要知道,把这些东西变现,再找到合适的时机、不引人注意地把钱送到你父母手里,都需要时间和机会,急不来。”
“我明白,我理解你的难处。只要你能把这事放在心上,尽量去办,时间上不急,一年半载,甚至更久,都没关系。”罗迹明连忙表示理解,只要刘正茂肯答应就行。
“行,最迟两个月内吧,我想办法把这事办了。”刘正茂给了个大致的时间,“你在这边,有公开的、能收信的地址吗?等我办妥了,让你家里人想办法给你捎个信?”
“别!千万别!”罗迹明立刻摇头,表情严肃,“这是边境地区,往来的信件都要检查,万一被查到说不清,反而会给他们惹麻烦。这事,咱们私下知道就行,别留任何字面把柄。”
“那这样,”刘正茂想了想说,“我让你父母,把你昨天写的那封信留着,别寄出去,就当是个凭证。以后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有机会能回家了,看到那封信还在,就知道我履行了诺言,把钱送到了。”
“行!这样好!”罗迹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既安全又留了念想。他飞快地看了一眼门口,似乎有人影在晃动,便不再多说,端起饭碗,以在部队里练出的速度,三下五除二将一碗饭扒完,菜也顾不上多吃几口。然后他放下碗,站起身,对刘正茂快速而郑重地抱了抱拳,低声道:“刘知青,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外面有人等,不便久留,我先走一步。咱们交货时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食堂,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刘正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菜肴,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起来。心里却想着刚才的对话,以及接下来要安排的一系列复杂而充满风险的事情。这顿饭,注定是吃不踏实了。
杨从先把车稳稳停在招待所大门口。陈小颜似乎还未完全从离别的忧郁情绪中抽离出来,默默下车,眼神有些放空。谷永金则麻利地从后座拿出两人的行李——两只看起来都有些年头的旧木箱,一手一个提着,朝招待所大门走去。
陈小颜快步追上,伸手想从谷永金手里接过自己的那只箱子:“谷哥,我自己来提吧。”
谷永金侧身避了一下,没松手,回头对她说:“没事,这点东西,我拿得动,你跟着就行。” 就在两人这短暂的拉扯间,谷永金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到一个人正从招待所里面匆匆走出来,低着头,似乎不想引人注意,径直朝街对面走去。
那个走路的姿态和侧影轮廓,让谷永金心里猛地一颤,一种极其熟悉却又难以置信的感觉攫住了他。他立刻停下脚步,扭头朝那人离去的方向定睛望去,却只捕捉到一个迅速远去的、略显消瘦的男性背影,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谷永金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对身旁的陈小颜说:“小颜,你看刚才走过去那个人,你认得吗?”
陈小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只看到空荡荡的街角,她茫然地摇摇头:“没看到脸,不认识。怎么了?”
“我觉得那个人,”谷永金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惊疑,“有点像当年跟我们一批来,后来没几天就跟熊启勇他们一起跑了的那个沪市知青,罗迹明。都说他早就过境去了那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时他们刚来农场不久,罗迹明和熊启勇、刘捷等人就偷偷跑了。陈小颜住在女生宿舍,跟男知青接触少,不认识罗迹明很正常。但谷永金和罗迹明分在同一个宿舍住了些日子,虽然接触时间很短,但印象却很深。
杨从先停好车,锁上车门,从后面走过来,见两人站在门口望着街头发呆,便问道:“怎么了?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谷永金回过神来,连忙摇头。他并不确定刚才那个人是不是罗迹明,也许只是背影相似,在这种地方贸然指认一个“失踪”多年、身份敏感的人,不是明智之举,他选择了隐瞒,“可能是看花眼了。走吧,杨领导。”
三人走进招待所。服务台后面的女服务员一眼就认出了穿着警服的杨从先,立刻转达了刘正茂的口信:“同志,您回来了。跟您一起的那位刘同志,在后面的食堂等您,他让您回来后直接去食堂。”
“谢谢同志。”杨从先点点头,又指着谷永金手里的两只箱子问,“我们这些行李,能暂时寄存在你这里一下吗?我们去食堂吃完饭再来拿。”
“寄存可以,”服务员看了一眼那两只破旧的木箱,公事公办地说,“但不能是贵重物品啊,我们这不负责保管贵重东西。丢了我们可不赔。”
谷永金连忙接口:“就是几件旧衣服,没值钱东西,您放心。”
“那行,放这儿吧,”服务员指了指柜台旁边的角落,“不过你们早点来拿啊,我下午两点半就交班了。”
“好,我们吃完午饭就来取,麻烦您了。”谷永金道了谢,把两只木箱小心地放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