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它为何失败?”
“表面上看,是因为保守派势力强大、光绪没有实权、改革过于激进、袁世凯临阵倒戈……”
“但这些,都只是表象。”
“根本原因在于——当时的中国,还不具备推动一场自上而下全面改革的社会基础和制度土壤!”
江离话锋一转,语气层层递进:
“我们来看看,光绪皇帝在这短短一百零三天里,都做了什么——”
“经济上,设铁路矿务总局,办商会,改革财政。”
“政治上,裁撤冗官,允许官民上书言事。”
“军事上,改练新式陆军,采用西式兵法。”
“文化上,废八股,改试策论,建京师大学堂,派人留学……”
他每念一条,台下观众的表情就更凝重一分。
这些措施,单拎出任何一条,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每一条,都指向一个目标——救亡图存,让中国富强起来。”
“听起来很完美,是吗?”江离扫视全场,“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
“每推进一项改革,你就会得罪一小撮人。当你把所有改革放在一百天里同时推进,就意味着——”
他停顿了一下,整个演播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你得罪了所有人!”
话音落下,满场皆惊。
“我们来算一笔帐。”江离伸出手指,开始逐条清算。
“废八股,改科举,断的是天下读书人的路,十年寒窗,一朝成空,他们能答应吗?”
“裁撤冗官,砸的是无数大小官员的铁饭碗,尤其是那些世袭罔替、尸位素餐的满清贵胄,他们能答应吗?”
“练新军,冲击的是八旗、绿营这些旧军队的根基。他们世代享受的特权和利益化为乌有,他们能答应吗?”
“办新学,否定的是传统私塾和整个士绅阶层赖以为生的知识权威!他们能答应吗?”
“几乎每一条新政,都精准地踩在了一个庞大既得利益集团的命根子上!”
演播厅里鸦雀无声,只剩下江离清亮而冷峻的声音在回荡。
“有人可能会说,王安石变法也得罪了人,张居正改革也动了无数人的蛋糕,他们为什么能推下去?”
江离仿佛预判了观众的疑问,自问自答。
“因为王安石背后,站着一个愿意为他‘拗相公’脾气买单的宋神宗!”
“张居正自己就是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相当于手握实权的‘摄政王’!”
“那康有为和梁启超有什么?”
江离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质问。
“他们只有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和一腔热血!”
“光绪连调动一个知县都要经过慈禧批准,他凭什么推动一场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全方位的改革?”
“康梁把宝全押在光绪身上,就象把一艘船的命运,交给一个连船舵都摸不到的人。”
“这不是改革,而是一场豪赌。”
江离的声音在演播厅内回荡,每个字都象是重锤,敲打在观众心上。
“康梁以为,只要道理是正确的,只要出发点是为了国家好,改革就一定能成功。”
“他们相信理性能战胜利益,相信正义能感化人心,相信历史的进步是不可阻挡的。但他们忘了,改革从来不是辩论赛,不是看谁有道理。”
“改革是战争!是赤裸裸、血淋淋的利益博弈!”
“你让慈禧如何支持?改革成功,她就从太后变成了吉祥物。”
“你让满清贵族如何支持?改革成功,他们就从人上人变成了普通人。”
“你让天下所有的既得利益者如何支持?改革成功,他们碗里的肉就没了。”
“康梁试图用一百天的时间,说服这些人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去接受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他环视全场,轻轻问了一句。
“你们说,这现实吗?”
台下传来一阵压抑的低笑,笑声中却满是苦涩。
“康有为曾向光绪进言,日本明治维新三十年而强,我们中国地大物博,为何不能?”
“但他忘了,日本的明治维新,是在推翻幕府、创建新政权之后才开始的。那是一场彻底的革命,旧的权力结构已经被打碎了。”
“而中国呢?旧的权力结构原封不动,慈禧还在,保守派还在,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还在!”
“在这种情况下,想用一百天,去改变延续了两千年的制度?”
江离缓缓摇了摇头。
“这更是天方夜谭。”
演播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九月二十一日,慈禧发动政变。”
“光绪被囚瀛台,维新派或逃或被抓。”
“九月二十八日,北京菜市口。”
“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杨深秀、康广仁,‘戊戍六君子’,被押赴刑场。”
“谭嗣同本有机会逃走,但他拒绝了。他只留下了一句话:‘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刽子手的刀落下,六颗头颅滚落在地。”
“持续了103天的戊戍变法,就此终结。”
悲伤的情绪,笼罩了整个演播厅。
一些感性的女观众已经眼圈泛红,开始擦拭眼泪。
江离没有急着打破这份沉重,他让所有人去感受那份历史的重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从王安石,到张居正,再到康梁,我们讲了三场改革,三次悲壮的失败。”
“有人可能会觉得绝望,既然改革这么难,阻力这么大,为什么还要改?”
江离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因为不改,就是等死。”
“王安石不变法,北宋就撑不过靖康之难;张居正不改革,大明早就亡于嘉靖年间;康梁不变法,中国永远是列强刀俎下的鱼肉。”
“改革可能会失败,但不改革,就只有死路一条!”
“戊戍变法是终结了,但历史的进程,没有终结!”
江离抬起头,眼中闪铄着光芒。
“因为这六个人的血,没有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