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为在英国人的帮助下侥幸逃脱,梁启超则在日本公使馆的庇护下得以喘息。
唯有谭嗣同,拒绝了所有的出逃安排,决意留京赴死。
他平静地前往日本使馆,将《仁学》手稿郑重托付给梁启超,并阐明了自己留下的原因。
“复生!”梁启超抓紧谭嗣同的肩膀,急道,“你怎么可以留下来?留下来是无谓的牺牲,是死路一条!”
“我当然知道。”谭嗣同的眼神却异常平静,他坚定地说,“并且我非常赞成你走。”
“这是一种分工合作,目标虽然一个,但每个同志站的位置,却不可能全一样。”
“有在前面冲锋的、有在后面补给的、有出钱的、有出力的、有流血的、有流汗的……”
“我觉得今天的情形适合我留下,也必须我留下,康先生和你要走,走到外面去、走到外国去,回头来为我们的事业东山再起。”
“唉,复生!你怎么能这么固执!”梁启超急得跺脚,“留下来,究竟有多少积极意义?留下来做牺牲品,又有多少用处?不行,不行,你得同我们一起走,不能这样牺牲掉!”
“卓如,你怎么会认为牺牲没有积极意义?”谭嗣同的目光极具穿透力,“你还记得公孙杵臼的故事吗?”
“不走的人、牺牲的人,也是在做事、做积极的事;走的人、不先牺牲的人,也是在牺牲,只不过是长期的、不可知的在牺牲。”
“所以照公孙杵臼的说法,不走的人、先牺牲的人,所做的反倒是容易的;走的人、不先牺牲的人,所做的反倒比较难。”
“公孙杵臼把两条路摆出来,自己挑了容易的,不走了,先牺牲了。我今天也想这样。我把难的留给康先生和你去做,我愿意做殉道者,给你们开路。”
“唉,你怎么能这样!”梁启超痛苦地摇头,几乎是在哀求,“公孙杵臼、程婴的朝代跟我们不同、处境也不同、对象也不同、知识程度也不同,怎么能一概而论!”
“没有不同,在大类上完全一样。”谭嗣同反手握住梁启超的手,一字一句道,“我们和公孙杵臼、程婴一样,都面对了要把我们斩尽杀绝的敌人,都需要部分同志的牺牲来昭告同胞大众,用牺牲来鼓舞其他同志继续做长期的奋斗。”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
“我到北京来以前,我云游名山大川,结交五湖四海,我的成分是革命的多、改良的少。”
“直到我看了康先生的书,听说你们的活动,遇到了你,我才决心走这条改良的路。现在,改良已走到这样子……”
他猛地转身,眼中迸发出一种决绝的光芒。
“我有一种冲动,想用一死来证明给革命党看、给那些从事革命而跟我分道扬镳的朋友看,看,你们是对的,我错了。”
“从今以后,想救中国,只有一条路,就是革命。我决定陈尸在那里,用一死告诉后来的人:不要往这路上走,此路不通。”
“从今以后,大家要死心塌地,去走革命的路线。对一个病入膏肓的腐败政权,与它谈改良是‘与虎谋皮’的、是行不通的。”
“也许,我真正死的心情,没有人知道。别人从表面上只知道我为变法而死,却不知道我为变法可以不死。”
谭嗣同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从高远博大的角度来说,我不是为变法而死,我是为革命而死。所谓为革命而死,意思是一死对革命有帮助、有大帮助。”
“我的死,使改良者转向革命者、使广大的中国人民倾向革命者,等于我在为他们推荐革命的将是正路,我为他们做了一种血荐。”
他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刑场上的情景:“要血荐,就在这儿血溅,就要血溅菜市口。在这儿,才有最好的死的地方,才有最佳的死的方式。”
……
谭嗣同于浏阳会馆内,将所有重要文档付之一炬,随后秘密前往大刀王五的镖局。
面对一张张错愕而焦急的脸,他坦然告知变法已败、光绪帝被囚的危局,而后毅然表明自己决心赴死,并郑重托付众人,设法营救皇上。
镖局的胡七忍不住开了口:“三哥……上次说与满洲人合作,帮着满洲人维新变法,兄弟们不明白,最后还是不大明白,但不再说什么。”
“今天更进一步,不但跟满洲人合作,反倒救起满洲皇帝来了。三哥,弟兄们能够维系到今天,全靠这股恨满洲人的仇,如今大家奋斗的方向愈斗愈离谱。这可不太对劲了吧?”
“难道你真的以为,变法能够成功?”谭嗣同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在这种恶势力底下,变法一定难成功,其实我早就知道,也早就感觉到。”
“既然你全知道、全感觉到,那你又何必这样用心做一件明知要失败的事?”王五叹口气。
谭嗣同缓缓吐出一句话:“知其不可而为之。”
“那也总有个理由。”胡七追问。
“理由就是要告诉中国人民,改良的时代已经到了,中国必须改良。这是一个声音,第一个声音。”谭嗣同的声音铿锵有力,“我们目前所能做的,大概只能传达这么一个声音,而不是真能改变的事实。”
“既然只是一个呼声,那就愈响愈好,所以,如你所看出来的,我们的行动有太多表演的意味,我也不否认。但是……”他话锋一转,变得无比凌厉,“这不是表演玩的,是拿自己脑袋做牺牲品表演的。”
“一个人肯用脑袋做牺牲品去搞宣传,这就不发生什么表演不表演的心术问题,也不发生什么目的手段的本末问题。一切评价,都会被生死问题盖了过去,生死问题把一切疑虑都解决了。”
“七哥啊,一个人肯为他奋斗的目标去死,别人还能苛责什么呢?还能挑剔什么呢?”
……
【赵氏孤儿的典故:晋景公时期,权臣屠岸贾诬陷赵朔一族谋反,诛杀赵氏全家。
赵朔之妻当时身怀有孕,生下遗腹子赵武。屠岸贾为斩草除根,悬赏搜查婴儿。
公孙杵臼与好友程婴为保全赵氏血脉,定下计策:程婴献出自己亲子冒充赵武,由公孙杵臼携假婴藏于山中;程婴则假意告密,引屠岸贾搜山。
公孙杵臼与假婴当场被杀,使真孤儿得以隐匿。程婴背负“卖友求荣”的骂名,暗中将赵武抚养成人。
十五年后,晋景公查明真相,诛杀屠岸贾,恢复赵氏爵位。程婴功成后自尽,以谢公孙杵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