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包括吕芳和徐阶,都以头抢地,颤声应道:“臣(奴才)等告退!”
然后躬身,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挪动着退出了精舍。
门扉闭合,殿内重归寂静。
炭火依旧,帘幕低垂。
嘉靖的怒火仍在胸中燃烧,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另一个也曾在他面前大谈“办法”的官员。
窗外,不知何时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冷雨,雨点敲打着窗棂。
嗒,嗒,嗒……
这声音,象极了那一夜。
那夜的雨,比今夜更大。
嘉靖四十年,紫禁城玄修殿。
玄修殿内香烟缭绕,丹陛之上设黄绫宝座,座后悬“道法自然”四字御笔匾额。
嘉靖的记忆拉回那个瞬间,他正盘膝坐在丹陛左侧蒲团上,闭眼掐诀诵经。
殿外风雨穿檐,檐角铁马叮咚,与殿内诵经声低回交织。
而殿前,跪着当时还未入阁的徐阶,以及那个从淳安县被他特旨召来的七品县令,海瑞。
当时权倾朝野的严嵩,则斜倚在右首小几旁,闭目假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嘉靖诵经声渐止,缓缓睁眼,拂尘轻扫膝前。
“雨打笆蕉,风叩玉阶,倒是场好道缘。”
“严阁老,你说这风雨,是上天示警,还是三清赐福?”
严嵩闻声睁眼,挣扎着欠身,咳嗽两声后拱手。
“陛下圣明。天道无言,以万物为刍狗。”
“今岁江南织局改稻为桑虽有波折,然国库已得丝绸百万匹,足充边饷、供玄修,此乃陛下德感三清,风雨不过是涤荡凡尘罢了。”
徐阶膝行半步,声音低沉:“陛下,臣有异议。”
“浙江水灾已致数十万百姓流离,胡宗宪奏报称饥民易子而食,若再不赈济,恐生民变。”
“此风雨,当是苍生叩求陛下施恩啊!”
嘉靖眼中精光一闪,拂尘指向徐阶,语气带笑:“你这是在教朕做事?去年朕准你荐海瑞任淳安知县,便是要他替朕看着浙江。”
“海瑞,你来说,浙江的雨,下得百姓苦,还是下得贪官慌?”
海瑞闻声抬头,目光直对嘉靖,声音铿锵:“陛下!浙江的雨,下的是百姓的血泪,冲的是大明的根基!”
“改稻为桑本是国策,却被严世蕃、郑泌昌之流借故兼并土地、草菅人命,淳安县境内就有十七户百姓因拒卖田产被活活打死,尸体扔入新安江!”
“此等惨状,上天若不示警,何以称天道?”
殿内瞬间死寂,只有檐外雨声骤急。
严嵩脸色微变,忙道:“海瑞大胆!小小知县竟敢妄议朝政、污蔑阁臣,当殿上无王法吗?”
嘉靖抬手止住严嵩,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敲击宝座扶手:“妄议?朕倒想听听,你口中的王法,是朕的王法,还是严家的王法?”
“海瑞,你说十七户百姓被杀,可有证据?”
海瑞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高高举起:“臣有淳安县百姓联名血状,还有郑泌昌私通倭寇的密信抄本,字字泣血,桩桩属实!”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再次逼视御座上的帝王。
“臣斗胆请问陛下,玄修殿内香烟缭绕,陛下求的是长生,还是天下太平?”
“若天下百姓皆成饿殍,四海之内皆为哭声,陛下一人独坐高台,享万岁之寿,又有何意义!”
此言一出,徐阶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忙叩首道:“海瑞疯魔了!陛下恕罪,臣举荐失察,臣愿替他担待……”
嘉靖猛地一拍扶手,拂尘掷在地上,声音陡然拔高:“担待?你担待得起吗?!”
他起身走下丹陛,一步步走到海瑞面前,龙袍的阴影将海瑞完全笼罩,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朕登基四十载,前二十年革除弊政,后二十年玄修求道,哪一日不是为了大明?”
“严世蕃贪腐,朕知道;浙江民苦,朕也知道!可你知道吗?北边鞑靼虎视眈眈,南边倭寇屡犯沿海,若不借改稻为桑充盈国库,朕拿什么养兵?拿什么保这江山?”
海瑞膝行半步,依旧昂首,毫不畏惧地迎上皇帝的目光。
“陛下以国库为由行苛政,与桀纣何异?百姓是大明的根本,根本动摇,江山何存?”
“臣以为,当罢黜严党、废止改稻为桑,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再整饬吏治、严明法度,如此方能挽回民心,稳固江山!”
“疯了!疯了!”严嵩急得浑身颤斗,指着海瑞连呼,“陛下,海瑞这是要逼宫啊!此人不除,大明必乱!”
嘉靖突然笑了,弯腰捡起拂尘,拍了拍海瑞的肩膀。
“逼宫?你有这个胆子吗?”
他转身走回丹陛,重新坐下,语气缓和却带着寒意。
“海瑞,你是忠臣,也是直臣,可你不懂朕。”
“朕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直言的海瑞,而是一个能替朕平衡朝局的海瑞。”
“严党不可尽除,清流亦不可独大,这朝堂就象这玄修殿的香,多一分则呛,少一分则淡。”
“朕要的,是恰到好处的烟火气。”
徐阶茫然抬头,眼中尽是困惑。
“陛下之意是……”
嘉靖没有回答他,拿起御案右几上的一本奏疏,手腕一翻,朱笔在手,笔尖在奏疏上轻轻一点。
那一声轻响,却重如山岳。
声音里再无半分慵懒,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干纲独断。
“浙江之事,朕准胡宗宪所请,暂缓改稻为桑,调拨内帑二百万两赈济灾民。严世蕃……”
目光扫过严嵩,见其脸色惨白,顿了顿。
“着令致仕回乡,严党其馀人等,由徐阶会同锦衣卫查办。凡贪墨者,严惩不贷!”
严嵩身子一晃,几乎栽倒,颤声道:“陛下……老臣追随陛下四十载,无寸功亦有苦劳啊……”
嘉靖闭上眼,重新掐诀。
“严阁老,你老了,该回去颐养天年了。”
“记住,朕给你的,你才能有;朕要收的,你……半分也留不住。”
声音渐轻,又恢复了之前的慵懒。
“雨停了,你们都退下吧,朕要继续诵经。”
徐阶与海瑞叩首行礼,起身时,海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丹陛上的嘉靖,见其身影在烛火中若隐若现,仿佛与这玄修殿融为一体,分不清是帝王还是道士。
严嵩被小太监搀扶着,一步一挪地走出殿门,那曾经权倾朝野、足以让百官匍匐的背影,在夜色中佝偻如虾,被黑暗彻底吞没。
殿外风雨渐歇,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
嘉靖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熹微的晨光,低声自语。
“江山、长生,孰轻孰重?”
“或许,朕这一辈子,都在求一个两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