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小镇返回时,已是日落西斜。
璃青青从上马车开始,唇角便漾着一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一抹斜阳从车窗外溜进她的脸上,给这抹笑镀上了一层融融的金边。
白夜坐在车厢靠近车门的一旁,看了她一眼,便一如既往的保持沉默,挺直腰杆,垂眸望着微微抖动的车厢地板。
“今日办事挺顺利的,明早咱们就回秋水镇。”
璃青青笑着扔下这句话,也不等白夜回应,便自顾自地往车窗外看去。
今日在边关小镇停留了一天,不但与里正他们敲定了种植冬蔬的细节,还与他们现场搭建了一个样板大棚。
待后续大家便可以依样画葫芦,冬蔬现世,指日可待也!
更为难得的是,除了有人怀疑冬蔬能不能成功,倒是没人质疑这个奇怪的竹骨架大棚是怎么想出来的。
璃青青暗自盘算着,待明日回到秋水镇后,便让周亦墨也将这事大力推广出去。
先从梨花村开始,梨花村的村窑没办法修暖房,或许可以在旁边搭建一小屋育种,再移栽到大棚。
如此一来,即便是粮食短缺,冬季至少也有一些别的吃食,还能为梨花村的村民增加收益。
冬蔬的事情解决后,下一步就得解决主粮问题了。
如今送往诏将军的一批粮食,还是之前谢玄安预先让清风阁购买的自用粮,必须想办法还要多收购一些。
最好是与谢玄安见上一面,就是不知他现在在何处,得让人通知他,与他约在秋水镇好好商量商量。
此外,这次把大双小双送回去后,是不是该去看一看红苏了?……
璃青青正胡思乱想着,于红苏的模样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里。
当年红苏照顾还是原身的她时,怕是怎么也想不到她还会回来吧?
如今她回来了,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可是红苏的世界却早已停在那个冰冷的瞬间。
若红苏是遭人毒手,她尚且还能为她报仇,可偏偏却因难产撒手人寰。
不是说好往后要一同生活,择一城而居,看朝起暮落,听风吟雨唱么?
咱们现在有一座城了,
于红苏……白霜,你二人……怎就食言了呢?
窗外暮色渐合,远山成黛。
璃青青收回目光,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白夜的脸上。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因眉宇间时常锁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沉郁,以及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让人忽略了他其实生得十分俊逸。
此时,他正安静地坐在那儿,垂眸望着车厢地板,好像在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这神情,与记忆中那个面上带着几分嗔笑,还有几分活泼的姑娘毫无相似之处。
但他却是那人在这世间最深的牵绊。
或者说,与其是白霜将他养大,不如说是他陪伴着白霜支撑了这么多年。
无法想象,那么一个意气风发的姑娘,从此不能拿剑,窝居一隅,过着担惊受怕的生活。
真是笨啊!当年怎么不与巫孟他们商量商量,就独自去闯都护府呢!
都是自己害了她!
若早知当初自己必死无疑,便提前给她留下嘱咐不得冲动,或者自己再早回来半年,她也必然还活着。
璃青青暗自攥了攥袖下的双拳。
刘员外已死,再过些日子,魏都护的罪行也将公诸天下,自此以后,她青璃的故人不必再东躲西藏。
如今,这座曾亲眼见证了她蒙受不白之冤的城池,已由她亲自掌管。
可她心里怎么这么空荡荡呢?
“阿夜,”璃青青看着白夜,张了张口,又赶紧止住。
好险,方才她这么一走神,下一句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你可知抚养你长大的养母是我那一世最亲的亲人。”
璃青青咽回了这一句话。
迎向白夜不解的目光,随即洒脱地笑了笑,解释道,“我觉得阿夜这名字甚好,往后我便这么称呼你罢。”
白夜没说话,但肩背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年少时曾被阿娘所救,阿娘问他名字时,他推说不记得了。
阿娘便说,“以后你跟我姓,名白夜,我觉得阿夜这名字甚好,往后我便这么称呼你罢。”
其实,“白夜”这个名字不过是一个无意义的符号,唯有在在乎之人的唇齿间温热过,才倏然有了生命。
没想到这世上又多了一人喊他阿夜,这感觉挺好。
白夜这般想着,重新垂下眼眸,便听见璃青青语气真诚,继续说道,
“阿夜,你跟了我这么久,我竟从未见你笑过,当初在那样的情况下将你留下,确实有些强人所难,想必你心里是不快活的。今日我要同你说明白,在我的心里,你早已不只是我的手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家人手足,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与我说,不必藏在心里。”
璃青青的话音刚落,却见白夜猛地抬头朝她望去,那张平日里无波无澜的脸上骤然浮现惊讶的表情。
“主子,我是自愿做您手下的。”白夜飞快地说出这话,像是生怕慢一分会泄露更多情绪。
却又在下一瞬,猛地将头偏向了一旁,声音轻了几许,
“我、属下亲缘浅薄……不配做您的家人。”
白夜说完这话,便紧紧抿住唇,不再出声,只是那双紧盯着车厢内壁的眼睛,却微微有些失焦。
他一个连真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人,如何配拥有家人?
白夜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努力抑制着内心翻涌着的情绪。
璃青青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般大的反应,却听得他说“亲缘浅薄”四个字,心头不由得有些微酸。
璃青青看着他刻意疏离的侧脸,那僵硬的线条下藏了几分脆弱,不由得轻笑道,
“你怎也信这个?什么亲缘浅薄,不过是算命的胡诌罢了,你看咱们之前抓那魏都护,我不也是诓了那个部落首领,说他有厄障呢!”
璃青青说完这话,瞥见白夜收紧的手指舒展了些,便又正色道,
“好啦,阿夜,往后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疏,我说你是家人,你便是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