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叶铺满小径,厚厚一层,被雨水泡得发胀。
众人踩在上面,发出沉闷又黏腻的响声。
鞋底沾满了湿泥,走起来越来越重。
尽管如此,没人抱怨,也没人放慢速度。
刚才的那一幕在他们心里留下了痕迹。
原本压抑的情绪似乎被什么点燃了。
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交谈,但眼神交汇时,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光亮。
突然间,走在最前面的隳鸢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不动,耳朵微微动了动,随即快步往前走了几步。
片刻后,他又折返回来,神情严肃地看向颜坞。
“前头有条河拦着,绕过去得花两天时间。现在正逢雨季,山路只会越来越糟。要是想过河,河水浑得很,底下可能藏着东西,我族以前就有雄性被拖进水里,再也没捞上来。”
颜坞把池菀抱紧了些,走上前顺着隳鸢的目光看去,心也一下沉到了底。
夹在两座大山中间的河面望不到边。
黄浊的水裹着断枝败叶哗啦啦地冲。
雨点砸下来溅起一层白雾,根本看不出水底有多深。
水流湍急,浪头不断撞击着两岸岩石,发出沉闷的轰响。
他把池菀往怀里拢了拢,尾巴尖轻轻探进河里试了试。
他收回尾尖,转头看向大家。
“欧言,你背着池菀飞过去,不能沾水的东西也都交给你带。”
欧言立马应下,抖了抖银白的翅膀把雨水甩掉,弯下膝盖蹲在池菀面前。
“爬上来,我飞得不晃。”
池菀小心趴上去,手搂住他的脖子,望着底下咆哮的河水,轻声提醒。
“多看看水面。”
欧言嗯了一声,双翅一展腾空而起。
但没有飞太高,等着下面的人把兽皮袋扔上来。
他贴着河面飞行,翅膀扇动掀起的气流让雨水偏移方向。
风掠过耳际,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颜坞第一个变身,化成全兽态,一条银白色的长蛇滑入水中。
紧接着是陆圪,他在水里划得吃力,勉强托着袋子往前挪。
欧言俯冲一圈,在空中接过了包裹。
水中的动作必须迅速,稍有延迟就可能被冲走。
颜坞的身体在激流中摆动,依靠力量与平衡控制方向。
每一次扭动都精准避开浮木与漩涡。
陆圪咬紧牙关,手臂上的伤在水中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下。
轮到隳鸢时,他因为腰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游得比之前慢了一拍。
欧言看见了,特意把身子往下压,爪子几乎贴着水面飞。
他降低高度后飞行变得困难,气流紊乱,翅膀需要更频繁地调整角度。
他一只手抓着包裹,另一只手伸长准备接物。
就在他的爪子刚刚勾住隳鸢递来的袋时,水面炸开!
一道青黑影子猛地从水里窜出,直咬欧言的爪子。
那爪子太低了,活生生就是送上门的靶子!
“当心!”
池菀在背上尖叫出声。
欧言也猛地惊觉,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
可那怪物扑得太狠太快,动作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瞬间就贴到了身前。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湿气和腐烂的气味。
生死一刻,隳鸢连想都没想,脚下猛地往前跨了半步。
尖牙狠狠扎进他本就受伤的腰,旧伤被重新撕裂。
血肉翻卷,鲜血涌了出来。
在雨水冲刷下顺着皮肤滑落,染红了腰带边缘。
剧烈的疼痛让他肌肉紧绷,呼吸急促。
还不等他挣动,怪物脖颈两边伸出的蹼状利爪已经缠上他。
利爪表面覆盖着粗糙的角质层,边缘锋利,嵌入他的手臂与肩背。
那些爪子死死箍住他,力量极大。
浑浊的河面眨眼染出一缕鲜红。
随着波浪扩散成细长的纹路。
那是头黑崎兽,一身青黑鳞片像是浸过浓墨。
鳞片硬得能撞断骨头,每一片边缘都带着倒钩似的锯齿。
它的脑袋大得像碾盘,两侧凸起的额骨下方是两颗黄褐色的眼睛。
嘴巴一张,满口獠牙闪着寒光。
牙尖直接穿透皮毛,插进肉里,撕开肌肉纤维。
剧烈的痛感沿着神经直冲脑髓,疼得隳鸢眼前一黑,瞳孔剧烈收缩。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泥水灌进口鼻,冰凉黏腻的触感让他本能地屏息。
只能靠肺部残存的空气维持意识。
意识一下子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水流轰鸣。
“陆圪你先上岸!”
幽冷的蛇吼撕开雨帘。
银光一闪,那条白影像离弦的箭,破开雨幕划出一道弧线。
“噗”地扎进河里,激起大片水花。
陆圪还来不及反应,颜坞已经冲了进去,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杀气。
他知道隳鸢腰上的伤根本经不起折腾。
伤口再次破裂会导致失血加剧。
若是被拖到水底,氧气耗尽,再加上低温浸泡,迟早没命。
他不能等,也不能退。
可旋翊比他还快一步,冰蓝的鱼尾在雨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尾鳍拍打地面借力,整个人就钻进了浪里。
人鱼对水的感应强得离谱,水流的每一丝波动都在她感知之中。
指尖聚起的精神力如同细针,凝聚成束,直戳黑崎兽抓人的脚蹼。
水面翻得越来越猛,波浪一层叠着一层。
浑浊的浪花里开始冒出点点血丝,越散越广,逐渐在河面上形成一片淡淡的红雾。
水下的打斗激烈而无声。
只有偶尔传来的撞击声和鳞片刮擦声透露出战斗的惨烈。
池菀趴在欧言背上,手指死死揪住他翅膀上的羽毛。
她的声音打哆嗦。
“欧言……你能看清下面吗?隳鸢他……”
欧言双翅绷紧,羽毛根根竖立。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翻滚的河面。
“底下太乱,水流搅动太大,看不清动静。”
他低声回答,语气沉重。
“别慌,那畜生只是绿阶,战力有限。颜坞半只脚踏进青阶,还带毒,对付这种妖兽有优势。旋翊更是正牌青阶战力,精神力压制极强。俩人联手对付一头黑阶以下的玩意儿,胜算不小。”
话刚落音,河面上的血色又深了一层,不再是细碎的红丝。
而是大片晕染开来的暗红,仿佛河水本身正在变质。
池菀眉头一锁,舍不得移开。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混合着不知是泪还是汗的液体。
隳鸢旧伤未愈,再这么耗下去……
她心口一阵闷疼,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她是想和隳鸢断契。
但这不代表她希望他死在这条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