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片轻飘飘地落在陈默脚边,边缘齐整得像用尺子比着裁出来的。他弯腰捡起,指尖触到那层薄而韧的材质,轻轻一捻就发觉不对劲——这不是普通纸张,倒像是某种隔音材料的碎片。
苏雪还站在门框内侧,手电光依然照着书架的空位。听见这话,她没抬头,只是把录音笔往口袋里按得更深了些。
陈默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迹,却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铅笔轻轻划过又被擦掉。他眯起眼睛看了两秒,忽然抬手,把手电光斜着打上去。划痕在特定角度下显出了波纹状的起伏。
他在管风琴前停下。这架老式乐器通体漆黑,雕花繁复,风管从地板直通穹顶,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当他蹲下身,用手电照进琴底时,发现原本该连接风箱的铜管旁多出了一组线路,细如发丝,缠绕在主轴上,末端埋入地砖缝隙。
苏雪靠在门边,没再往前。她知道这时候不该打扰他思考。
陈默从工具箱里取出调音锤,轻轻敲了敲中央c键附近的风管接口。一声闷响后,他把耳朵贴近听筒改装的频率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微微偏移了一点。
他在琴凳上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静默了三秒。一段旋律突然浮现在脑海中——不是乐谱,也不是声音,而是前世某个实验室事故报告里的数据记录:以a440赫兹为基准,±05赫兹内触发谐振,超出则判定信号异常,自动延迟引爆。
他睁开眼,手指搭上琴键。
第一个音落下时,地板轻微颤动了一下。第二、第三个音接连响起,节奏平稳,正是《国际歌》的前奏。可就在第四小节转入高潮前,他左手悄悄压住踏板,右脚却微微抬起,改变了风箱供气的节奏。
音色开始微妙地扭曲。标准的旋律还在,但泛音层多了些不规则的波动,像是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杂音。
三秒过去,没有爆炸。
他继续弹奏,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他知道对方在监听,也知道系统正在比对信号。只要这偏差维持在临界值内,就不会触发备用遥控模式。
突然,左脚一滑,踏板回弹太快,音高猛地往上窜了半拍。
检测仪的警报灯闪了一下。
糟了。
他立刻改用口腔共鸣,短促呼气,在喉间制造一段低频震荡,同时右手快速滑过几个黑键,形成密集的和弦干扰。这一招是他早年调试音响时偶然发现的——人的口腔能模拟某些电子滤波器的效果。
音波经风管放大,传入地下线路的瞬间,藏在管风琴深处的一个微型装置\"咔\"地轻响,一张折叠纸条顺着通风口滑出,落在琴盖上。
他没停手,继续弹完最后一句。
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教堂恢复了寂静。
等了十秒,二十秒,依旧没有动静。
他这才松开踏板,伸手拿起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核材料存放点——老港务局3号仓库。
苏雪抬头细听,果然捕捉到一丝持续的嗡鸣,像是冰箱压缩机启动前的预热。
他弯腰捡起编号的旧怀表,在手里掂了掂。
说完,他用力一掷,怀表穿过彩窗破洞,撞碎最后一片残余的玻璃,飞向教堂外的灌木丛。
几乎就在同一刻,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向窗口。
身体腾空的刹那,他吹出一段短促的哨音——与刚才管风琴最后发出的频率完全一致。
轰!
火焰从祭坛下方喷涌而出,整座建筑剧烈晃动。爆炸冲击波沿着预定路径向上释放,屋顶的定向炸药精准引爆,大片瓦砾夹着火舌冲天而起。
他在空中翻转,落地时顺势滚了几圈,肩背重重撞上一棵树干。灰尘扑簌簌落下,脸上沾满灰烬,耳朵嗡嗡作响。
苏雪从掩体后冲出来,快步跑到他身边。
她瞪着他,半晌才从包里掏出录音笔,检查是否还在运行。红灯亮着,数据完整。
她没笑,只是盯着远处仍在燃烧的教堂废墟。
他点头。
他没接话,只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她。
她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人站在废墟边缘,谁都没动。
风吹过焦木,带起几缕未熄的火星。
陈默忽然抬手,摸了摸耳后。那里已经不再发热,皮肤冰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是玻璃还是金属碎片留下的,正缓缓渗出血珠。
血滴落在纸条一角,晕开一小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