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真正的“万鸢齐飞”。
几十米长的蜈蚣风筝在云端盘旋,活灵活现的燕子风筝追逐嬉戏
还有那些用极细的竹篾编制而成的立体灯笼风筝,迎风呼啸,发出那种特有的哨音。
原本穷得叮当响的大竹乡,此刻人声鼎沸。
除了十里八乡来看热闹的乡亲,还有许多背着相机、穿着时髦的城里人。
甚至还能看到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混在人群中,对着那些精巧的竹编指指点点,满脸惊叹。
广场中央,几十位老匠人一字排开。
那满是老茧的手就像是在变魔术,一把寒光闪闪的篾刀上下翻飞,粗壮的毛竹瞬间被劈成薄如蝉翼的竹丝。
手指翻转腾挪间,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竹编蝈蝈、小背篓、甚至缩微版的农家院落便成了型。
“许总!您可算来了!”
石柱县的县长满头大汗地挤出人群,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褶子,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他根本顾不上擦汗,两只手紧紧握住许哲的手掌猛晃。
“托您的福啊!您看看这场面!咱们石柱县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光是今天上午卖出去的小玩意儿,就顶得上乡亲们半年的庄稼收成!”
“这是老祖宗赏饭吃,更是县长您带头带得好。”
许哲客套了一句,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一张谈判桌上。
那里围了一圈人,几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人正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什么,桌对面坐着的几个村支书却是面红耳赤,一脸局促。
“那是干什么的?”
许哲扬了扬下巴。
县长顺着目光看去,脸上的喜色更浓了,甚至带上了几分炫耀。
“那是省城来的外贸公司代表!又看上了咱们的竹编风筝和文创摆件,说是要出口到欧美去!”
“现在正在谈大合同呢,整整一百万的大单子!”
在这个年代,一百万对于一个贫困县来说,那就是天文数字,是能把腰杆子挺直的政绩。
许哲眉头微微一皱。
“一百万?买断多少货?”
“呃说是两万套精品加上五万个散件。”
县长搓着手,显然对这笔账算得不是很细,“管他多少呢,反正只要给钱,乡亲们有力气,连夜编就是了!”
“胡闹!这么便宜就卖了?”
许哲脸色一沉,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年婉君,大步流星地朝谈判桌走去。
“老婆,看好孩子。”
留下一句嘱咐,他的人已经挤进了人群。
此时,那个梳着大背头的外贸代表正把钢笔塞到一位老支书手里,语气里透着股子不耐烦的催促。
“老叔,这一百万可是现结!过了这村没这店,赶紧签了吧,我们还得赶回省城发传真呢。”
老支书手哆嗦着,看着那厚厚一沓钞票,眼睛都直了,提笔就要画押。
啪!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按在了合同上。
“这合同,不能签。”
许哲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瞬间让喧闹的谈判桌安静了下来。
外贸代表眉头倒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你哪位?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我是这项目的顾问。”
许哲看都不看他一眼,拿起合同快速扫视了几行,随即冷笑出声。
“两万套精品,五万个散件,还得包含包装和运输到国内港口,你就给一百万?你这是买竹子呢,还是买柴火?”
县长这时候也跟了过来,见状有些发懵,拉了拉许哲的袖子。
“许总,这价格乡亲们都觉得挺好了”
“那是乡亲们淳朴,不知道外面的行情!”
许哲直视着那个外贸代表,“竹编是纯手工非遗技艺,不是流水线上的塑料盆。”
“两万套精品,每一套都得老匠人熬两天的心血,你拿去欧美转手就是几十倍的利润,在这里压榨老百姓这点血汗钱,你良心不会痛吗?”
外贸代表脸色一变,显然是被戳中了痛处,但还是嘴硬。
“那那也是我们要承担汇率风险和海运成本的!这就是行情价!”
“去他爷爷的行情价!”
许哲双手撑着桌子,身子前倾,那股在金融市场上杀伐果断的气势瞬间压得对方有些喘不过气。
“我给你算笔账,且不说工艺价值,光是这几万件货的原材料挑选和损耗,十万成本有吧?”
“你这一百万,扣掉成本,分到每个匠人手里还能剩几个子儿?想做长久生意,就别玩这一锤子买卖。”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比了个“五”的手势。
“一百五十万,不包运输和包装,你们自己来大竹乡取货,少一分免谈!”
周围一片死寂。
老支书吓得笔都掉了,县长更是张大了嘴巴,生怕这一嗓子把财神爷给吓跑了。
许哲嘴一张,就把合同价提高了五十万!
外贸代表死死盯着许哲,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到一丝心虚,但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笃定。
僵持了足足半分钟。
那代表咬了咬牙,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松了松领带。
“行算你狠!也就是看在这批货工艺确实好的份上!一百五十万就一百五十万!重新拟合同!”
轰!
人群瞬间沸腾了。
老支书激动得浑身都在抖,那是五十万啊!
那是乡亲们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油盐钱啊!
“许总!神人啊!”
县长激动得语无伦次,恨不得当场给许哲颁个奖状。
许哲只是淡淡一笑,转身准备退回妻儿身边。
深藏功与名,这不过是他在商场上最微不足道的一次博弈。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声。
这铃声在这个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哲掏出电话,刚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周兴岳激动的声音:“老板!!!”
“出来了!数据出来了!”
许哲心头猛地一跳,握着电话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节泛白。
“冷静点,说结果。”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乱欢呼声,周兴岳似乎是在大口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