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抚衙门后院。
红绡穿着一身利落的常服,未施过多粉黛,正与商会南下的两位大管事对着帐本和货单。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她的身子早已康复,脸上恢复了往日明艳照人的光彩,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情感滋润后的沉稳与干练。
“……福州本地及周边的商铺、仓库租贷已基本谈妥,价格还算公道。”姓周的大管事禀报道,“按照东家的吩咐,我们首批主要收购的是品质上乘的武夷岩茶、德化白瓷,以及部分漳绒和夏布,这些货物在北方和海外都颇有市场。
另一位姓钱的大管事补充道:“与几家本地信誉尚可的海商也初步接触过,他们听闻我们与……与督师大人有些关系,态度都很客气,表示愿意合作。”
“只是眼下海路不靖,倭寇骚扰频繁,大宗货物运输风险不小,运费也水涨船高。”
红绡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一笑:“风险与利润并存。”
“倭寇肆虐时,朝廷禁海,大家都不能与夷人贸易,货价反而被压低,我们此时收购,成本便低。”
“待夫君的水师建成,海路肃清,这批货的价值至少能翻上几番。”
“至于运费……可以先囤积在福州仓库,待时机成熟再行发卖。”
她顿了顿,继续道:“细盐工坊的选址,我看中了城外闽江边的那块地,临近码头,取水、运输都方便。”
“已写信给京里,让李管事派熟手的工匠尽快南下来筹建。”
“福建此地盐价不菲,若能就地生产,利润可观,也能为大军提供些便利。”
两位管事连连点头,对这位年轻东娘的眼光和魄力深感佩服。
正说着,小翠进来通报:“姑娘,格物院的陈先生和王先生在外求见,说是有东西要呈给姑娘过目。”
红绡有些意外,格物院的人找她做什么?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快请。”
陈介和王伦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兴奋。
陈介手中捧着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块色泽、质地各不相同的肥皂。
“红绡夫人,”陈介躬敬地说道,“遵照陆师的指示,格物院近日尝试改进了肥皂的配方和工艺。这是用不同油脂,包括本地易得的茶油、樟油,和硷液配比试制出的样品,去污能力和耐用性都比之前的方子有所提升,成本也略有降低。”
“陆师说,此物或可交由商会试制发卖,于民生或有小益。”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现代化学意义上的“肥皂”,但已存在多种功能类似的天然或半天然清洁用品,被老百姓称为“肥皂”。
这些清洁用品主要利用植物、动物原料制成,满足日常洗漱、衣物清洁等须求。
陆临川让格物院改良和发明的肥皂,功效和卖相都十分上乘。
红绡好奇地拿起一块乳白色的肥皂,触手温润,嗅之有一股淡淡的油脂清香,并无怪味。
她本就是极爱洁净的人,深知此物的好处。
“太好了!”红绡眼中一亮,“多谢二位先生,此物若能量产,定不愁销路。”
“不知格物院可否提供具体的配方和制作流程?”
“商会愿出资购买,或与格物院合作经营,利润分成。”
陈介和王伦对视一眼,由王伦答道:“夫人客气了。”
“陆师早有交代,格物院所出之利民小技,若商会觉得可用,尽管拿去,只望能惠及百姓便好。”
“详细的配方和工艺流程,我等已整理成册,这就奉上。”
红绡大喜过望。
送走格物院的人,他拿着那本薄薄的工艺册子,心潮澎湃。
……
闽江口外,三艘巨大的、有着鲜明西洋风格的舰影,终于出现在了海平在线。
它们拥有高耸的桅杆和复杂的帆索系统,船体线条流畅而坚固,侧舷一排排炮窗紧闭,却依然能感受到那沉默之下蕴含的恐怖力量。
正是西班牙王国出售的二手战舰。
岸上的了望塔第一时间发出了信号。
整个福州沿海,瞬间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
石勇亲率两千精锐沿江布防,赵翰的侦骑和暗哨将警戒范围扩大到方圆二十里。
上一次倭寇利用使团抵达时机发动袭击,这一次,绝不能重蹈复辙。
陆临川在郑泗、范毅、秦修武等将领以及西班牙使节里维拉勋爵、伊莎贝拉等人的陪同下,登上了码头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台。
里维拉勋爵看着那三艘逐渐清淅的战舰,脸上露出了矜持的笑容:“督师大人,您看,我们西班牙王国是信守承诺的。”
“这三艘‘圣安娜号’、‘圣菲利佩号’、‘圣约克号’,将正式交付给贵国,它们必将成为您肃清海疆的利剑。”
陆临川微微颔首,目光却牢牢锁定那三艘巨舰,心中亦是心潮起伏。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亲眼见到真正意义上的、具备远洋作战能力的风帆战舰。
与记忆中那些庞大的钢铁战舰自然无法相比,但在此刻的大虞,它们就是海上力量的像征,是打破倭寇海上拢断的希望所在。
三艘战舰在引水船的引导下,缓缓驶入闽江,最终在距离码头一定距离的安全水域下锚停泊。
交接仪式在高度戒备下进行。
西班牙方面留守的军官和水手与郑泗挑选出来的大虞水师官兵进行交接,清点船体、武器、弹药、帆索等各项物资。
伊莎贝拉看着大虞的士兵在那三艘巨舰上略显生疏却又充满好奇地摸索、学习,忍不住对身旁的阿尔瓦罗低声道:“一个新的时代或许就要从这里开始了。”
阿尔瓦罗神色复杂:“但愿他们能善用这份力量。”
接下来的日子,靖海督造府的内核工匠们在佩德罗·德·古兹曼和西班牙留下的技术人员的有限指导下,得以分批登上三艘盖伦船,进行详细的观摩和测绘。
而郑泗则带领着“水师学堂”的精英学员们,在西班牙派遣的教官指导下,开始进行基础的帆缆操作、火炮瞄准射击、以及简单的舰队编队航行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