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川并未待在城中。
他带着郑泗、石勇等人,巡视了福冈港及周边地形,选定了几处要地,派驻兵马,修建营垒,打通与海滩的联系。
与此同时,赵翰派出的斥候与先前小野寺信纲留下的连络人接上了头。
叛军联盟在九洲、四国等地确有一些势力,此刻闻风而动,或派人前来输诚,或主动提供邻近藩镇的情报,甚至协助劝降。
陆临川对此来者不拒,却也不全信。
厚赏重贿,分化拉拢,令其互相牵制。
对于那些态度暧昧、实力尚存的地方势力,则施加压力,限期表态。
软硬兼施之下,福冈周边内核局域,竟在短短十数日内,便大致归顺,秩序初定。
减员极少,粮秣消耗亦在可控范围内。
……
归顺的倭国官吏与地方豪族,被陆临川分别召见,态度恭顺,有问必答,眼神却游移不定,流露出审时度势的精明。
陆临川相信,只要情况有变,第一个叛变的就是这群人。
但他并不在意这些。
他需要的不是忠心,是暂时稳定。
只要他们配合,让大军能在此立足、补给、推进,便已足够。
至于真心与否,那是日后漫长岁月里,刀兵、教化与利益交织才能慢慢改变的事。
“大人,这是汇总的福冈及周边五藩的户籍、田亩、仓廪册簿摘要。”临时充任书记官的沉观澜将一叠纸页呈上。
他虽以琉球之功得了宣抚使衔,但陆临川发现此人心细如发,通晓文牍,且对倭国情势已有相当了解,便将他调至身边,协理民政与情报梳理。
陆临川接过,快速浏览。
数字触目惊心。
福冈一地,在册丁口原本应有八万馀,如今实存不足五万,且老弱妇孺居多。
田亩荒废近四成,仓廪存粮,即便算上城中豪族“自愿”献出的部分,也只够本地剩馀百姓及大军月馀之需。
“倭国这些年,真是被九条辉宗榨干了。”陆临川放下册子,淡淡道。
沉观澜点头:“据降官所言,北征朝鲜抽调了九州、四国大量青壮,赋税徭役逐年加重,去岁又为筹备水师,强征‘船料钱’、‘铁炮税’,民间早已十室九空,卖儿鬻女者不计其数。此番我军登陆,不少百姓暗中甚至……松了口气。”
“松了口气?”
“是。对他们而言,头顶的统治者换谁,差别或许不大。但至少,我军入城后开仓放粮,军纪严明,不滥杀,不劫掠,于朝不保夕的饥民而言,已是难得‘仁政’。”
陆临川沉默片刻。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古今皆然。
但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
陆临川想了想,道:“必须尽快控制更多产粮区,补充消耗,并打通稳定的补给线。郑泗。”
“末将在。”郑泗起身。
“水师下一步任务:一,彻底清扫福冈周边海域残存倭船,确保港口安全;二,派分舰队前出,探查下关海峡水文及守备情况,为进入濑户内海做准备;三,组织运输船队,加大从琉球、小琉球转运粮秣物资的力度,同时……可在控制区沿海,适度‘征集’渔获。”
“得令!”
“石勇。”
“末将在!”
“你率虎贲营主力一万,向南推进,拿下长崎。此地是倭国重要港口,必有存粮,且拿下此地,可与我水师互为犄角,稳固九州西线。”
石勇眼睛一亮:“大人放心!”
陆临川看向李水生、秦修武:“你二人各率本部,配合石勇,扫清福冈至长崎沿途障碍,镇压可能的小股反抗,安抚地方。记住,首要仍是军纪,不得滋扰归顺村落。抵抗者,雷霆击碎;顺服者,秋毫无犯。”
“是!”两人抱拳领命。
“赵翰。”
“末将在!”
“你的斥候营,全部撒出去。两个方向:一,向北,渗透本州西部,我要知道九条辉宗最新动向、各地大名反应、叛军联盟具体情况;二,在九州、四国境内,摸清各地藩主、豪族的真实态度、兵力虚实、存粮所在。那些自称‘忠义’的盟友们,也给我盯紧了。”
“遵命!”
众人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陆临川与沉观澜。
“沉先生,”陆临川看向他,“你以为,倭国民心,可能为我所用否?”
沉观澜沉吟道:“大人以赈济示仁,以军纪立威,确能安抚一时。”
“然倭国数百年来,自有其文化宗族之念,绝非短期可化。”
“眼下百姓不反抗,多因饥寒交迫、畏惧兵锋,加之痛恨九条氏暴政。”
“若我军长期驻留,征粮征税,或遇挫折,民心必变。”
他顿了顿:“故以下官浅见,当趁此民心未定、敌军崩乱之际,速战速决,直取京都,擒杀九条辉宗。”
“待大局抵定,再以傀儡政权号令四方,徐徐图之。”
“时间拖得越久,变量越多。”
陆临川颔首:“与我所见略同。所以,粮草、情报、进军路线,皆是关键。”
“沉先生,民政安抚、与那些降官豪族周旋之事,便多劳你费心了。”
“既要让他们出力,又不能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下官明白。”
七日后。
石勇的捷报与赵翰的密报几乎同时送到。
长崎果如所料,守备空虚,石勇大军一到,象征性抵抗后便开城投降。
缴获粮秣、物资颇丰,更在港内发现未被焚毁的商船二十馀艘,虽不及战舰,但可用于运输。
而赵翰的密报,则揭示了更为复杂的局面。
京都方向,九条辉宗似已病重,难以视事,军政多由其弟九条忠兼及少数心腹把持。
朝廷内部暗流汹涌,天皇一派似有异动,但被严密监控。
本州西部诸藩,态度不一。
靠近九州的下关、山口一带,部分藩主见大势已去,已暗中派人与福冈连络,欲效仿福冈“归顺”。
但广岛、冈山等实力较强的藩国,则加紧备战,征集农兵,修缮城防,摆出抵抗姿态。
更值得玩味的是叛军联盟。
据小野寺信纲等人传来的消息,叛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出羽、越后联军是主力,但东北其他豪族多存观望,甚至有人暗中与京都密使往来。
他们诉求也不同:有人真想推翻九条氏,有人只想保住自家领地,还有人想借大虞之力打击邻藩,扩张势力。
“一盘散沙,各怀鬼胎。”陆临川评价道,“不过,正合我意。”
他当即回信石勇,令其清点物资,整训降兵,同时派出小股部队,向九州内陆徐徐施压,但不急于攻占坚城,以威慑为主。
又密令赵翰,加大对叛军联盟内部的分化,重点扶持小野寺信纲等“亲虞派”,给予有限援助,助其压制内部异己,同时收集其他派系的把柄。
最重要的,是催促郑泗,尽快完成对下关海峡的侦察。
只要控制这片水域,大虞水师便可象一把尖刀,刺入倭国最柔软的内海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