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残痕与血途
浑浊的污水裹挟着刺骨的冰冷和无孔不入的恶臭,如同沉重的裹尸布缠绕着唐瑛。排水沟狭窄得令人窒息,每一次拖动伤躯向前挪动,断裂的肋骨便摩擦着扎进肺腑,颈侧的伤口在污水的浸泡下灼痛得如同撒了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腥腐味,几乎耗尽她全部的意志力。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只有水流擦过身体的声音在耳边单调地回响,将身后药铺里那绝望的惨叫和爆豆般的枪声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外。钟叔……那个总是佝偻着腰、目光浑浊的老人,最后决绝扑向巡捕的身影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她的脑海里。愧疚与悲愤在胸腔里翻搅,几乎要压垮身体的剧痛。她不能停!绝不能辜负老人用命换来的这条缝隙!
不知在令人窒息的黑暗污浊中爬行了多久,前方水流似乎变得湍急了些,一股微弱的气流拂过她沾满污泥的脸颊。唐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顶开一块松动的石板——新鲜的、带着凛冽寒意的空气猛地灌入!她像溺水获救的人,贪婪地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带来一丝生的清醒。她挣扎着爬出排水沟出口,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被高墙围死的废弃小院,角落里堆满了朽烂的木材和煤渣。夜空中飘着冰冷的雨丝,打在她滚烫的伤口上。
她倚着冰冷的砖墙喘息片刻,强迫涣散的神志凝聚。必须尽快离开!巡捕随时可能找到这个出口!她撕下早已破烂不堪的旗袍下摆,草草但用力地将颈侧的伤口勒紧,试图减缓失血。腿部的枪伤每一次挪动都带来钻心的刺痛,但她咬碎了牙关,拖着麻木沉重的残躯,艰难地翻过小院低矮的墙头,扑入外面更深邃曲折的小巷。棚户区的气味依旧浓重,但至少不再是密闭的死亡管道。她像一个真正的幽灵,紧贴着墙壁的阴影,避开任何可能被窗户透出的灯火照亮的区域,凭借记忆中模糊的撤退路线,向着一个预设的紧急联络点——一座废弃的教堂钟楼——的方向,一寸寸地挪动。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混合着污泥和暗红色血痕的脚印,在冰冷的雨丝中蜿蜒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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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水处理涵洞。冰冷的污水没到小腿肚,水滴从拱顶不断滴落,在死寂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回响,如同倒计时的秒针。陈默背靠着湿滑冰冷的石壁,将自己完全融入角落一片浓重的阴影中,仅存的右手紧握着柯尔特手枪,枪口指向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刚才那声轻微的金属滚动声或水滴声,仿佛只是黑暗的幻觉,再未响起。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如同岩石,只有肺部因伤痛和污水的侵蚀而发出压抑的、火辣辣的喘息声。
确认暂时没有新的动静,他才极其缓慢地移动视线,再次聚焦在石壁上那片新鲜的弹痕上。几枚黄澄澄的弹头深深嵌入水泥,周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那不是普通的驳壳枪或撸子能造成的冲击。他强忍着肋骨折断的剧痛,微微俯身,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抠挖一枚嵌得较浅的弹头边缘。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借着涵洞深处某个遥远缝隙透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他终于看清了弹底微小的凹印标记——那是代表南部式手枪的独特印记!
樱机关!只有樱机关核心行动人员才会配备这种特制手枪!陈默的心脏骤然缩紧。就在他抵达这里之前,樱机关的特务在此处与某人发生了激烈的近距离交火!是那个神秘的狙击手?还是……唐瑛或者她的同志?他脑中闪过那个代号“471”的樱花徽记怀表,掌心似乎又被那冰冷的金属烙了一下。
目光猛地扫向涵洞底部湍急的水流。就在嵌着弹头的石壁下方,几块被水流冲刷得异常光滑、颜色略浅的石板缝隙里,似乎夹杂着什么细微的异物——细小的、灰白色的粉末!和他之前在排污管道深处发现的那些铅字印刷残留粉尘一模一样!
陈默不顾涵洞的寒意和伤口的刺痛,立刻蹲下身,将右手插入冰冷刺骨的水流中,摸索着那些缝隙。指尖果然捻起了一小撮混合着水渍的粉末。他凑到眼前,用指腹捻开——细腻,沾水后略有粘性,带着极其微弱的、稀释了的印刷油墨和火药硝烟的气息!这些粉尘被湍急的水流从上游冲下,部分沉积在了石板的缝隙里!
此处交火,管道深处有粉尘,现在涵洞水流里也有……源头必然在上游!陈默猛地抬头,目光如同鹰隼般刺向涵洞水流涌来的方向——那无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深处。那里,必定藏着印刷点!而樱机关特务出现在这里并爆发枪战,意味着他们同样嗅到了线索,甚至可能已抢先一步!
他不再犹豫,立刻顺着水流的方向,在齐膝深的冰冷污水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激起哗啦的水声,在空旷的涵洞里格外刺耳,但他已顾不上隐蔽。时间就是一切!
涵洞走势渐渐抬高,水流变浅。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工开凿的、更为宽敞的汇流井,几股粗细不同的管道污水在这里汇聚。井壁上残留着早已锈蚀废弃的铸铁梯。就在汇流井一角,一堆被水流冲积的垃圾和淤泥旁,陈默的手电光柱(他之前一直谨慎关闭,此刻冒险打开)赫然照到了一张被揉成一团、半浸泡在污水里的纸张!
他立刻涉水过去,不顾污秽,一把捞起纸团,颤抖着手小心地展开——纸张已被污水浸透大半,边缘破烂不堪。但纸面上残留的、尚未完全晕开的油墨字迹,依旧透露出令人心悸的信息!那是一份地下抗日刊物的残页,刊头被污损,但下方几行模糊的大字标题如同冰冷的子弹击中陈默的神经:
“……‘飞鸟’行动失败……联络点遭破坏……疑有内鬼……高层……”
“内鬼”两个字,像毒蛇的獠牙,狠狠咬在陈默的心上!印刷品的残页出现在这里,印刷粉尘的来源……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离此不远的上游,藏匿着一个印制地下刊物的秘密印刷点!它在运转中遭遇了致命的袭击或者变故!“飞鸟行动”……他知道这个名字,那是组织近期一次重要的情报传递计划!而“内鬼”的指控,更让这冰冷的地下涵洞瞬间变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政治漩涡中心!
就在这时,他手中纸团的另一面,一点烧焦的痕迹引起了陈默的注意——纸团边缘并非自然破损,而是被火烧灼过!他将纸张翻转过来,小心翼翼地避开被水浸透的部分。在纸张未被浸湿的、相对干燥的一角,借着微弱的手电光,他辨认出几个用铅笔匆匆写下的、极其潦草的细小数字和符号!它们似乎是在极其仓促或隐秘的状态下留下的:
“…… 471 … 平 … 14:30 … 闸 … 急……”
“471”!又是这个如同诅咒般的代号!紧接着一个模糊的“平”字(像是“平凉路”?),一个明确的时间“14:30”,一个“闸”字(闸北?闸口?),最后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急”字!这像是一份被烧毁前抢救下来的接头情报碎片!是印刷点的人留下的?还是那个代号“471”的特务在行动中遗落的?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喉咙里冲出。下午两点半!平凉路?闸北某个地点?时间!这个时间点像烧红的铁块烙在他脑中!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腕上那块早已在污水淤泥中泡得失去光泽的手表——模糊的表盘显示,此刻已接近午夜!距离纸片上那个致命的“14:30”,只剩下十几个小时!那个“急”字,透露出一种千钧一发的、毁灭性的危机感!这个接头,关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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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北,毗邻苏州河的河滩棚户区外侧,一条泥泞狭窄的土路旁。王亚樵高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杵在冰冷的夜雨里,浓密的眉毛紧紧锁着,几乎连成一线。刀疤脸弓着腰,像一条在泥地里嗅探气息的恶犬,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前方一片狼藉的河滩方向快步返回,溅起的泥点甩在裤腿上。
“当家的!”刀疤脸凑到王亚樵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河滩淤泥的腥气,“查过了!水上巡捕房的几条破船还在河岔子里杵着,船头灯亮得晃眼,跟招魂似的。河滩上全是烂泥脚印子,深的浅的乱七八糟,明显翻了好几遍!靠北边那片芦苇荡被踩得稀巴烂,水洼边上……”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有几块地方颜色不对,黑褐色的,腥味重得很,是新血!不像一个人的量!”
王亚樵的腮帮子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血债!唐瑛的血债!冰冷的雨丝打在他铁青的脸上,融成水线滑落,却浇不灭他眼中燃起的、近乎狂暴的怒火。他猛地一挥手,身后几个如同融入夜色的斧头帮汉子立刻无声地聚拢过来。
“仁济药房!”王亚樵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从牙缝里挤出来,“不管巡捕的狗还在不在,给我把眼睛钉死在那片!一只耗子进出都要看清楚!特别是……”他眼中寒光骤闪,“吴四宝那条疯狗!盯紧他!”
刀疤脸用力点头,转身就要带人隐入巷道的阴影。就在此刻,一个矮小精瘦、顶着破斗笠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一条污水沟旁的破棚屋后闪出,几步就蹿到了王亚樵身边。是负责外围消息传递的混混“水耗子”。
“魁爷!”水耗子喘着粗气,斗笠边缘的雨水连成了线,声音又快又急,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刚……刚得的信儿!仁济药房那边炸锅了!巡捕房的人跟搬尸一样,抬出来好几个!用白布蒙着头的!兄弟隔得远,但瞅见抬出来的有穿黑皮的巡捕,还有……还有一个穿灰布旧棉袄的,看身形……像是个老头!”
灰布旧棉袄!老头!
王亚樵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钟叔!那个在药房掩护唐瑛的、沉默寡言的老伙计!牺牲了!为了掩护唐瑛……
“还有!”水耗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带着诡秘,“抬尸的巡捕车刚走没多久,又来了一拨人!不是巡捕!穿的黑绸短打,走路没声儿,眼神贼亮!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脸色白得跟死人似的!他们撬开门进了药房,半天没出来!兄弟不敢靠太近,但瞅见他们出来的时候……手里好像……好像提着个挺沉的藤箱子!那箱子……眼生得很,不像是药房里的家伙事!”
黑绸短打!瘦高个!藤箱!
王亚樵瞳孔骤然收缩!樱机关!这是樱机关行动队的典型装扮!他们竟然在巡捕之后直接进场了?搜走了什么东西?那个藤箱里,装的是什么?情报?文件?还是……从钟叔或者牺牲同志身上搜走的物件?一个比巡捕砸店抓人更阴险、更致命的信号!
“看清箱子大小样式了吗?”王亚樵的声音冷得像冰锥。
“大概……大概这么长,这么宽……”水耗子两手比划着,大约半米长,三十公分宽的样子,“藤条编的,看着挺旧,但提手是铜的,亮的晃眼!那瘦高个提着,看着分量不轻!”
藤箱,铜提手……分量不轻……王亚樵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药房是联络点,必然有传递情报的渠道。这箱子,会不会是钟叔或者店里准备转移的重要物品?传递情报用的密件箱?组织名册?还是……电台零件?无论是什么,落入樱机关手中,都是捅破天的祸事!
“魁爷,”刀疤脸凑近一步,眼中闪着凶光,“樱机关的狗崽子也下场了!现在药房那边肯定空了,要不要我带几个兄弟,摸进去看看?兴许能留下点……”
“不!”王亚樵断然否决,斩钉截铁,“那是死地!樱机关的人进去搜过,说不定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吴四宝的眼线也肯定没撤干净!”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雨气息,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和怒火,思路在巨大的压力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晰锐利。樱机关突然介入,目标明确地拿走藤箱,这本身就极其反常!巡捕在前台喊打喊杀,樱机关在幕后精准搜刮……这更像是一场配合!
唐瑛负伤逃脱,行踪不明。
钟叔牺牲,联络点被彻底摧毁。
重要物品(藤箱)落入樱机关之手。
还有一个代号“471”的樱机关特务潜伏在暗处……
一张无形的、带着血腥味的网正在收紧,目标绝不仅仅是几个暴露的联络点!他们在找什么?那个藤箱是关键!还有唐瑛,她手上是否还掌握着更致命的东西?她此刻在哪里?是否安全?
王亚樵的目光越过低矮破败的棚户屋顶,投向苏州河对岸租界深处那片迷离的灯火。雨丝在昏黄的路灯光晕中交织成一片冰冷的幕布。
“走!”他猛地转身,黑色大氅掀起一片水花,声音低沉而决绝,不容置疑,“去找‘老裁缝’!”
“老裁缝?”刀疤脸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那是他们安插在租界边缘、专门负责打探特殊风声的一个极隐秘的眼线,轻易不用。“魁爷,您是想……”
“樱机关的狗得了东西,总要有个去处!”王亚樵的脚步在泥泞中迈开,每一步都沉重无比,眼神如同淬火的刀锋,“那个藤箱……不是街边货!铜提手,半米长……这么扎眼的东西,要找它的去向!还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雨声淹没,“查!查今天下午两点半,平凉路附近,闸北方向,有什么风吹草动!特别是跟‘471’这个鬼数字沾边的!动作要快!”
刀疤脸和水耗子同时倒吸一口冷气。下午两点半?平凉路?闸北?471?魁爷从哪里得到的这么精准的时间和线索?但看着王亚樵那风雨欲来的铁青脸色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寒光,两人不敢多问,立刻重重点头,分头没入雨夜的黑暗之中。
王亚樵独自站在冰冷的雨里,远处苏州河上传来一声沉闷的轮船汽笛,呜咽着穿透雨幕。他望着租界方向,巨大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河水将他淹没。唐瑛负伤逃亡,生死未卜。钟叔血染药房,慷慨赴死。樱机关如同跗骨之蛆,精准地攫取了战利品。而那个下午两点半的接头……像一个滴答作响、指向毁灭的定时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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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教堂的钟楼像个巨大的、冰冷的墓碑,矗立在午夜湿冷的空气中。唐瑛几乎耗尽了最后一滴生命力,才拖着残破的身躯,一寸寸地挪上那摇摇欲坠的木楼梯。腐朽的木板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终于爬到顶层狭窄的平台,她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身体缓缓滑落,瘫坐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断裂的肋骨和腿部的枪伤爆发出尖锐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颈侧简陋的包扎早已被渗出的鲜血和污泥浸透。冰冷的汗水混杂着污水,从她煞白的脸上不断滑落。
她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肺部的剧痛。暂时安全了……暂时。这个位于法租界边缘荒僻地带的废弃教堂钟楼,是组织预设的、仅在极端情况下启用的紧急藏身点之一。她必须尽快处理伤口,恢复一丝行动力,然后……然后该怎么办?联络点被摧毁,钟叔牺牲……组织在上海的地下网络正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那张印着警告的传单内容——“飞鸟行动失败,疑有内鬼”——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她的心脏。内鬼!是谁?
她强忍着眩晕,吃力地撕开被血污浸透的残破旗袍下摆,准备重新包扎颈部的伤口。布料撕裂的轻微摩擦声,在死寂的钟楼里显得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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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刻——
笃…笃…笃…
三声极其轻微、间隔均匀的敲击声,突兀地从钟楼下方紧闭的、通往教堂内部的厚重木门方向传来!
唐瑛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猛地屏住呼吸,身体僵直,如同被冻住一般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右手本能地、极其缓慢地摸向藏在腰间污泥里的那把冰冷小巧的勃朗宁——那是钟叔在最后关头塞给她的唯一武器!
是谁?!
是循着血迹追踪而至的巡捕?
是阴魂不散的樱机关特务?
还是……组织幸存的同志,在按照紧急联络暗号寻找可能的生还者?
敲击声没有再响起。黑暗中只剩下她擂鼓般的心跳和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
突然!
一阵极其轻微的、类似老鼠啃噬木头的“窸窣”声,极其缓慢地沿着厚重的旧木门底部响起!声音细小得几乎难以察觉,但在唐瑛高度警觉的耳朵里,却无异于惊雷!那绝不是老鼠!是有人在用极细的工具,试图从门缝外拨动里面的老旧门闩!
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爬满全身!唐瑛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决绝的杀机!她握紧了冰冷的勃朗宁,枪口死死指向黑暗中那扇厚重木门的方向,呼吸压到最低,像一头濒死的母豹,等待着黑暗中扑出的致命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