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寒意料峭的黎明前,苏州河污浊的水面泛着铁灰色的微光,如同凝固的铅汁。陈默像一具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尸体,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河水里,仅存的右手死死扒住英租界一侧布满湿滑青苔的驳岸石缝。每一次试图发力攀爬,左肋断裂处便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牵连得整个胸腔都在痉挛,冰冷的河水混杂着汗水和血水淌进眼睛,模糊了他的视线。身后不远处的公共租界方向,隐隐传来急促的哨声和几声零星的枪响,如同水鬼的催促。冷冻库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和氨气泄漏,无疑捅了整个上海市区特务机构的马蜂窝。
他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如同刀割。牙关紧咬,舌尖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不能停在这里!被任何人发现,无论是沪西的吴四宝、76号的特务,还是嗅觉灵敏的日本人,都只有死路一条。驳岸上方,就是英租界相对高峻的堤岸,一片浓密的冬青灌木丛在微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用尽全身力气,左手不顾剧痛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石头,右臂爆发出濒死的蛮力,身体猛地向上窜起,拖着湿透沉重、如同灌满冰水铅块的身体,重重地摔进了那片灌木丛的阴影里。
荆棘刮破了本就破烂的衣衫和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反而让他因寒冷和失血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丝。他瘫在冰冷的泥土和枯叶上,剧烈地咳嗽,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腥甜。他艰难地翻过身,侧躺着,警惕地透过灌木稀疏的枝叶缝隙向外望去。晨雾在苏州河面上缓缓流淌,对岸公共租界的喧嚣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一些。这里,是暂时喘息之地,但也绝非安全港。
他颤抖着,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极其小心地探入怀中那个最贴身、被体温微微焐热的油纸包。纸张冰冷坚硬,带着河水浸泡后的湿痕和油污。他屏住呼吸,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揭开油纸一角——几张边缘焦黑卷曲、被冰水油污浸透得几乎粘连在一起的破碎纸页显露出来。大部分字迹已然模糊难辨,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然而,就在其中一张的左上角,一小片尚未被完全摧毁的区域,几个用极细的墨水钢笔写就的蝇头小楷,如同垂死挣扎的蝼蚁,顽强地烙印在上面:
“……联络点:霞飞路……康绥公寓……305……备用……”
后面几个关键的代号或名字,被一大片晕开的油污彻底吞噬,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墨团和一个似是而非的笔画尾巴,像一条僵死的虫。
陈默的心脏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窟。线索如此脆弱,指向如此模糊。康绥公寓305……这会是陷阱吗?是那个神秘年轻人故意留下的香饵?还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死死盯着那模糊的墨迹,试图从中榨取出任何可能的含义,直到肋骨的剧痛和彻骨的寒气再次将他拉回残酷的现实。他迅速将油纸包重新裹好,塞回最深处。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那个地方!至少,这是一个方向!
东方天际泛起了极其微弱的蟹壳青。他强撑着坐起,靠在冰冷的灌木主干上,撕下最里层相对干燥的衬衣布条,用牙和右手配合,艰难地将断裂的左臂连同肋下尽可能捆扎固定,每一次用力都疼得眼前发黑,额头冷汗涔涔。做完这一切,他已是筋疲力尽,靠在树干上剧烈喘息。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而规律的脚步声猝然打破了堤岸清晨的死寂,由远及近,节奏稳定,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正朝着他藏身的这片灌木丛走来!不止一人!
陈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空空如也!柯尔特在冷冻库最后的翻滚中早已不知所踪!他瞳孔收缩,目光急速扫视四周,寻找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哪怕是一块石头!然而,脚步声越来越近,离灌木丛边缘已不足十米!对方显然目标明确!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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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刀锋几乎已经刺破了刀疤脸胸前油腻的棉袄!工装客眼中那野兽般的决绝杀意清晰无比!千钧一发之际,刀疤脸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放弃了所有的格挡和后撤,身体竟迎着那致命的柳叶短刃,不顾一切地向前狂猛冲顶!同时,持着淬毒匕首的右手,放弃了精巧的防御,如同抡起一根烧火棍,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朝着工装客毫无防备的左侧太阳穴狠狠砸去!
以命换命!这是最凶悍的街头搏命打法!
工装客显然没有料到对手如此凶悍亡命,刺向其心脏的短刃方向不变,但身体不得不做出本能的闪避规避那砸向头颅的致命一击!他头部猛地向右一偏!
噗嗤!
柳叶短刃锋利无比,深深地扎进了刀疤脸的左肩胛下方,直没至柄!剧痛让刀疤脸眼前一黑!
砰!
几乎同时,他全力砸下的匕首柄也重重地磕在了工装客匆忙闪避后暴露出的左侧锁骨上!骨头碎裂的轻微“咔嚓”声清晰可闻!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巨大的冲力让两人踉跄着各自向后跌倒!
刀疤脸捂住左肩下方,滚烫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手掌,毒刃的寒意似乎正沿着伤口向体内蔓延。工装客则单膝跪地,左手捂住塌陷下去的锁骨,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疼痛。
“嗬……嗬……”刀疤脸喘着粗气,如同破旧的风箱,死死盯着对面同样重伤的对手,嘴角咧开一个扭曲带血的笑意,“狗娘养的……够狠……但魁爷的东西……你带不走……”
工装客抬起头,鸭舌帽下露出的眼睛因为剧痛而布满血丝,但那股冰冷的杀意丝毫未减,反而更加疯狂!他右手猛地一撑地面,似乎还要强撑着站起来,哪怕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尖锐刺耳、撕裂空气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如同鬼哭狼嚎般骤然响起!声音来自冷冻库方向,而且不止一辆!
紧接着,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呼喝声如同潮水般从两人来时的甬道方向涌来!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浓雾中乱晃!
“警察!”“快!在里面!”“封锁所有出口!”
工装客眼神剧烈闪烁!警察的到来,意味着更大的混乱和不可控因素!他捂住锁骨,极度不甘地瞥了一眼刀疤脸,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甬道深处巨大的冷却水过滤池方向。一个决断瞬间形成!
他猛地将一样东西朝着刀疤脸的脸狠狠掷去——是一把石灰粉!刀疤脸下意识闭眼挥臂格挡!
趁着这刹那的空隙,工装客强忍剧痛,身体如同受伤的野兽,一个翻滚,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漆黑、翻滚着刺鼻循环冷却水的巨大过滤池方向扑去!
“噗通!”一声沉闷的水响!
等刀疤脸抹开脸上的石灰,挣扎着冲到池边时,水面只剩下剧烈翻腾的气泡和水纹,人已消失无踪!深不见底的过滤池如同巨兽的咽喉,吞噬了一切痕迹。
“妈的!”刀疤脸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池沿上,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警察的呼喝声和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他迅速拔出还嵌在肩胛骨里的柳叶短刃,带出一股血箭,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又将那把淬毒的匕首在污水中快速涮了一下,插回靴筒。眼光最后扫过水面,他拖着伤躯,咬牙转身,朝着与警察相反、通往冷库另一侧废弃货运通道的岔路,狼狈地隐入了黑暗之中。那个坚固的黑色金属盒……还是被那条泥鳅带走了!魁爷那里……该如何交代?他感到体内毒刃带来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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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母院地下深处,那条散发着千年霉腐和死亡气息的下水道支流里,唐瑛如同被冻结的冰雕,紧贴在湿滑粘腻的石壁上。前方拐角后那诡异的窸窣声消失了,但那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浓重日本口音的日语男声残留的碎片,却如同淬毒的冰刺,狠狠扎在她的听觉神经上:
“……‘晴空’计划……启动最终确认……目标坐标……”
每一个词都带着不祥的预兆!
死寂重新降临,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得唐瑛几乎无法呼吸。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在绝对的安静里被无限放大。刚才那一声轻微的硬物磕碰声,清晰地表明黑暗中潜伏的并非虚无的鬼魅,而是活生生的、极其危险的敌人!他们就在拐角后面不远!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但求生的本能如熔岩般在体内奔涌。她不能留在这里!后退,是那个随时可能突破暗道追下来的特务;前进,是未知却极度危险的敌人。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在冰冷湿滑的石壁上缓缓移动,试图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一块松动的石头,一根嵌入石缝的木棍……哪怕一点点能带来安全感的东西。
一无所获。只有滑腻的苔藓和冰冷的石头。
脚下的污水缓慢流淌,方向依然指向声音传来的前方。这意味着,如果要离开这地狱般的地下迷宫,她很可能不得不接近……甚至经过那片区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唐瑛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缩进石壁一处略微凹陷的阴影里,尽量减少暴露的可能。她屏住呼吸,调动起所有的听觉神经,捕捉着黑暗中哪怕最细微的声响。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几分钟?抑或只是片刻?
突然!
一阵极其轻微、如同蚕食桑叶般的沙沙……沙沙……声,再次从前方拐角后的黑暗中飘了出来!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更加密集!
不是指甲刮擦!不是!
唐瑛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这声音……她曾在乡下老宅的地窖里听过!是……老鼠!大量的老鼠!它们在啃噬着什么?!啃噬……什么?!
一个恐怖的联想瞬间攫住了她!难道是……尸……体?
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她几乎要呕吐出来!这地狱般的地下,究竟藏着什么?日本人在这里做什么?!
就在她被这可怕的啃噬声所震慑的瞬间,前方黑暗中,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嘀嗒……”
一声极其清脆、规律的电子音!
这声音在寂静中异常刺耳,带着一种冰冷的、非自然的机械感!
唐瑛瞬间汗毛倒竖!这绝不是老鼠能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那带着日本口音的男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近了一些,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决绝:
“……ハイ(hai)!最终チェック确认……起爆システムは正常……座标は固定……”(“……是!最终检查确认……起爆系统正常……坐标已固定……”)
起爆系统?!坐标?!
如同惊雷在脑中炸响!唐瑛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日本人在这里安装了炸弹?!“晴空计划”……爆炸?!他们要在哪里引爆?!
恐惧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寒意所取代!她必须看清!必须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身体仿佛挣脱了寒冰的束缚,本能压倒了恐惧。她不再犹豫,不顾伤口的撕裂和污水的冰冷,像幽灵一样,沿着湿滑的壁根,无声而迅疾地向前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污水边缘的泥沼里,尽量避免发出水声。目标——前方的拐角!
沙沙的啃噬声、那规律的嘀嗒电子音、还有日本人压低的说话声,如同地狱的协奏曲,越来越清晰!
她终于抵达了拐角。冰冷的石壁贴着她的脸颊。她稳住狂跳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将头探出拐角边缘,目光投向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深处……
借着极远处可能某个极微弱裂缝透下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丝天光,再加上某种……低矮处发出的、极其黯淡的指示灯般的微弱绿光反射,呈现在她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灵魂都为之冻结!
眼前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地下空间,像是一个古老废弃的砖石地穴,污水在这里汇集成一个浑浊的小潭。地穴的中央,几个人影正围着一个半人高、闪烁着几盏细小红绿指示灯的机械装置忙碌!那规律的“嘀嗒”声正是从这装置上发出!装置连接着数根粗壮的电缆,如同毒蛇般延伸进地穴后方更幽深的黑暗里。其中一个人影手中拿着手电筒,用布蒙着灯头,只透出极其黯淡的光晕,勉强照亮他们操作的范围——正是这微光,映照出地穴石壁上一些人工开凿不久的新鲜痕迹,还有地面上散落的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碎布料和几截森森白骨!一群硕大的老鼠正围在那堆秽物旁贪婪地啃噬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更让她心脏骤停的是,在那微弱的光晕边缘,她清晰地看到,冰冷潮湿的石壁上,用醒目的红色油漆画着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箭头!箭头所指的方向,赫然是——
圣母院大教堂主体建筑的地下根基方位!
日本人,竟然在圣母院的地基深处,秘密安装了一个威力巨大的起爆装置!他们的目标,是炸毁这座矗立在法租界中心的地标!这就是“晴空”计划?!
唐瑛猛地缩回头,背脊死死抵住冰冷的石壁,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声惊骇到极致的惨叫冲破喉咙!血液逆流,四肢冰冷!她无意中撞破了日本人一个足以震动整个上海滩的惊天阴谋!
“谁?!”
一声警觉的低喝突然从地穴中响起!手电筒那被蒙蔽的光晕猛地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人察觉到了拐角这边极其细微的动静!光柱立刻扫射过来!
唐瑛瞬间魂飞魄散!
驳岸灌木丛外,那稳定而压迫的脚步声在距离陈默藏身处仅两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靴底踩在枯叶上,发出清晰的碎裂声。陈默屏住了呼吸,全身每一块肌肉都蓄满了绝望的力量,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哪怕只能徒手扭断一个人的喉咙!
“出来吧,先生。” 一个语气平静、带着标准伦敦腔英语的男声响起,吐字清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你在流血,而且看起来,公共租界的朋友们很快就会把搜索范围扩大到这边。躲在这里,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不是日语,不是沪语,也不是青帮的切口。是纯正的英语。
陈默紧绷的神经猛地一震!
紧接着,另一个略显年轻、同样操着英语但口音稍硬的声音补充道,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警惕:“我们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但如果你继续沉默下去,我保证,三十秒内,河对岸那些带着狗的人就会发现你。”
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剧烈的喘息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眩晕。英国人?英租界巡捕?还是……别的什么?他大脑飞速转动。暴露已是必然,对方占据绝对主动,语言中似乎还留有余地。赌一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嘶哑回应,然后极其缓慢地,用还能动的右臂支撑着身体,从灌木丛的阴影里艰难地探出了半个身子。
堤岸上,站着两个人。前面一人身形高大挺拔,穿着熨帖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头戴黑色圆顶硬礼帽,帽檐下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冷静蓝灰色的眼睛,面容轮廓分明,约莫四十岁上下,手中并未持武器,只是随意地插在大衣口袋里。他身后半步,是一个同样穿着大衣、但身材更为敦实、眼神警惕锐利的年轻人,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陈默一眼就看出,那姿势随时可以拔枪。
“明智的选择。” 年长的英国人微微颔首,目光如同解剖刀般扫过陈默浑身湿透、遍布血迹和污渍的狼狈模样,尤其是他勉强固定着的左臂和肋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询问陈默的身份,只是用陈述般的语气说道:“公共租界警务处的人正在封锁河道,三辆警车已经到了冷冻库后门,他们在找‘一个炸毁冷库、杀死数名便衣的极度危险分子’。”他的目光落在陈默脸上,“描述和你很接近。”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对方掌握的信息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跟我走,或者留在这里等死。”年长的英国人语气依旧平淡,如同在谈论天气,“你有五秒钟决定。”他身后的年轻人,右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
就在这时,远处外滩方向,海关大楼巨大的自鸣钟骤然敲响!
“铛——铛——铛——”
洪亮、悠远、带着金属质感的钟声穿透薄雾,回荡在苏州河两岸,宣告着新的一天正式来临。这是租界秩序的声音。
钟声余音尚在,英国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时间到了,先生。请相信,在女王陛下的租界里,有时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麻烦最少的地方。”他没有再看陈默,转身便朝着堤岸后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走去。他那年轻的同伴则侧身让开一步,目光依旧牢牢锁定陈默,那只按在腰间的手并未松开。
冰冷的晨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拂过陈默湿透的身体,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看了一眼对岸隐约晃动的人影和警灯,又看了一眼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英国人背影。没有选择。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剧烈的痛楚,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沉重的步伐,踉跄地跟了上去。每一步,肋骨的剧痛都如同钝刀切割。英国人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放慢了一丝。晨雾弥漫,将他们三人的身影渐渐吞没在英租界纵横交错的街道深处。那个高瘦的背影在前方引路,沉默如同礁石,陈默不知道他将被带向何方,只知道身后冰冷的河水里,倒映着整个上海滩对他张开的血色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