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平两端(1 / 1)

第五部

壁炉里燃烧的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意弥漫在狭窄却洁净的起居室内,却丝毫未能驱散陈默眼底的寒意。他赤裸的上身缠满了绷带,左臂被夹板和绷带牢牢固定在胸前,肋下缝合的伤口在吗啡药力消退的边缘隐隐作痛。冷汗贴着他的鬓角和脊背滑落,但他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在壁炉前那个自称为“钟表匠”的英国人身上,如同受伤的鹰隼盯紧了猎人。

“老k……”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铁锈,每一个音节都牵动着胸口的剧痛,“你们……究竟知道什么?”这个名字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此刻被对方如此随意地提起,带来的震动远超冰冷的镊子探入伤口。

钟表匠转过身,蓝灰色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深不可测。他优雅地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信息本身,就是砝码,默先生(r o)。”他用了这个模糊的称呼,语气波澜不惊,“大不列颠关心的是远东的势力平衡,或者……是即将被彻底打破的平衡。”他踱步到窗边,修长的手指撩开厚重的深绿色绒布窗帘一角,目光投向窗外英租界阴沉沉的天空。“法租界那边,‘地下管道爆炸’的封锁仍在持续。封锁圈的核心,始终围绕着圣母院路那座显眼的教堂。而据我所知,那里地下并没有任何值得整个法租界巡捕房如临大敌的重要市政管道。”

他放下窗帘,房间的光线为之一暗,壁炉的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更耐人寻味的是,”钟表匠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冰冷,“封锁区域内,除了法国巡捕,还有身着便装、动作却异常整齐划一的人,封锁了几个关键的下水道检修入口。他们的气质……与我们这位安德森先生,在某些方面,颇有共通之处。”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旁边正在整理医疗器械的年轻助手安德森。

安德森面无表情,沉默地将用过的纱布、沾染血迹的器械有条不紊地放入一个金属消毒盒内,动作精准而冷漠,如同在处理一堆无生命的零件。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沉!法租界的封锁圈里有日本特工?!结合钟表匠之前提到的“老k”在圣母院附近活动……一个极其不祥的念头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老k同志很可能已经暴露在极度危险之中!甚至……敌人就是利用老k作为诱饵,布下了陷阱?!他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追问,强迫自己保持表面的镇定,但紧绷的下颌线和骤然收缩的瞳孔,早已将内心的惊涛骇浪暴露无遗。

“看来这条信息对你同样有价值。”钟表匠捕捉到了陈默细微的变化,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欣赏着猎物落入网中的第一步。“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进入一个更坦诚的阶段?”他走近沙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默,目光如同手术刀,试图剖开对方所有的防御。“你从仁济冷冻库九死一生带出来的东西,那个铁盒,或者说里面的内容……是否与法租界圣母院地下的‘天平计划’有关?”

天平计划!

这四个字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陈默的耳膜上!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英国人竟然能将冷冻库抢夺、老k的活动、法租界的异常封锁以及圣母院地下联系在一起!他们掌握的信息碎片,似乎比陈默自己拼凑出来的还要多、还要致命!这背后指向的阴谋,其规模与恐怖程度,远超他最初的想象!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英国人扮演的绝不是简单的旁观者角色!他们是棋手,冷眼观望着棋盘上各方势力的搏杀,手中掌握着足以改变局势的关键砝码!他们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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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慈慈善医院”二楼尽头那间充斥着霉味和绝望气息的病房里。

“嘶——呃啊!”

刀疤脸猛地从半昏迷的剧痛中抽搐惊醒,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弹起,又重重砸回硬板床上。左肩下方的伤口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疯狂搅动,那股阴寒的麻痹感已经蔓延到了心脏边缘,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沉重的窒息感,半边身体冰冷僵硬。断裂的锁骨更是像插着一把钝刀,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伴随着骨头摩擦的咯咯声。冷汗如同溪流般从他灰败的脸颊和光头上淌下,浸湿了散发着酸腐气味的枕头。

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疤哥?”一个刻意压得极低、如同鼠类啃噬般嘶哑的声音传来。

刀疤脸布满血丝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看清了门口那张獐头鼠目、神色鬼祟的脸——老鼠强!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野兽般的咕噜声,算作回应。

老鼠强像一抹滑溜的影子闪身进来,迅速反锁了门,快步凑到床边,他身上廉价烟草和汗臭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疤哥,人……带来了。在后楼梯杂物间。”

刀疤脸眼中陡然射出凶戾的光,挣扎着试图撑起身体。“扶…扶老子……”他嘶哑地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全身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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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刀疤脸沉重的、几乎无法动弹的半个身子架起来,搀扶着他一步一挪地走向房门。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让刀疤脸疼得浑身痉挛,眼前阵阵发黑,那股深入骨髓的麻痹感更是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魁爷的愤怒、铁盒的丢失、陈默的生死未卜……所有这一切带来的巨大压力,混合着身体正在缓慢腐烂的恐惧,几乎要将这个凶徒逼疯。他此刻急需一条线索,任何线索!而老鬼这条藏在黑市阴影里的毒蛇,或许能嗅出一点气味。

狭窄、堆满废弃医疗器械和脏污被褥的后楼梯杂物间,光线昏暗,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一个穿着毫不起眼的褐色旧棉袍、身形佝偻干瘦、脸上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斧凿的老头,悄无声息地站在阴影里。他像一块融进墙壁的污渍,只有一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狡黠而冰冷的光,如同潜伏在垃圾堆深处的老耗子。他就是“老鬼”,上海滩黑市消息最灵通、也最昂贵的隐秘掮客之一。

刀疤脸被老鼠强搀扶着,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挪进杂物间,沉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靠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布满冷汗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疤爷,”老鬼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没有丝毫客套,“您这趟‘买卖’,折损可不小啊。”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刀疤脸恐怖的伤势,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评估价值的冷漠。

“少…废话……”刀疤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说一个字都牵动锁骨剧痛,额头青筋暴跳,“那个…工装客…还有…那把刀…什么路数?”

老鬼沉默了几秒,浑浊的眼睛在刀疤脸脸上和他肩部伤口的位置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情报的价值和风险。“那刀,”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刀疤脸的耳朵,“路子很野,很偏。不是青帮洪门那些老套数。出手快、狠、刁钻,专奔要害,带着股…北边林子里猎户的阴狠劲儿。”

“北边?”刀疤脸瞳孔一缩。

“奉天(沈阳)那边的黑话切口,叫‘老林子刀’。使这种刀的,多是以前在长白山一带讨活路的猎人,或者…胡子(土匪)。”老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但这几年,关东军把那片刮得厉害,不少狠角色被逼着往关内走。其中一些…路子更野的,听说被日本人秘密收编了,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日本人?!”刀疤脸浑身一震,牵动伤口,疼得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眼中瞬间爆发出极致的惊疑和愤怒!“妈的…是鬼子的人?!”

“只是猜测。”老鬼谨慎地补充,但语气里的肯定意味却很明显,“那把淬的毒,也叫‘雪里青’,长白山深处一种毒草的汁液混了矿毒,阴寒入骨,伤处会慢慢烂掉。关内极少见。”他顿了顿,看着刀疤脸越来越难看、甚至透出绝望的脸色,慢悠悠地抛出了更致命的信息,“至于那个穿工装的男人……”

杂物间死一般的寂静。刀疤脸急促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消失前,有人看到他从冷冻库后巷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福特汽车。”老鬼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车往西开,进了……法租界的地界。”

法租界!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刀疤脸混沌的脑中炸开!铁盒进了法租界?!那里是魁爷势力渗透相对困难的地方!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日本人!那个身手诡异狠辣、差点要了他命的工装客,很可能是日本人的爪牙!他们也在抢那个铁盒!魁爷精心谋划、耗费巨大代价的行动,从一开始就被日本人盯上了?!甚至……魁爷想交易的那个大人物……会不会也和日本人有关?!如果铁盒里的东西落到日本人手里……

一股混杂着剧痛、恐惧和被玩弄的狂怒直冲刀疤脸的天灵盖!他猛地伸手,死死攥住老鬼干瘦如枯柴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噬人的野兽:“给…给我找!挖地三尺!找到那个杂种!找到铁盒!还有……查查魁爷这次买卖……背后……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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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粘稠、散发着死亡恶臭的污水搅动着,巨大的漩涡几乎要将唐瑛瘦弱的身体吞噬!她像一条被渔网缠住的鱼,在齐腰深的污水中绝望地挣扎扑腾。子弹破空的尖啸声在封闭的下水道空间中被无限放大,如同死亡的金属蜂群在耳边疯狂嗡鸣!

“咻——噗嗤!”

又一颗子弹擦着她的头皮飞过,狠狠射入旁边的石壁,溅起的碎石屑打在她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疼!身后追兵的日语怒吼和沉重涉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如同魔鬼的触手,在污浊的墙壁和翻滚的水面上疯狂扫掠,好几次几乎要将她的身影完全捕获!

“あの女を捕まえろ!生け捕りにしろ!”(“抓住那个女人!要活的!”)一个凶狠的声音咆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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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捉!唐瑛的心瞬间沉入冰窟!落入这帮正在执行秘密爆破任务的日本特工手中,结局只会比死亡更凄惨百倍!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但求生的本能爆发出了更强大的力量!她猛地将头埋入污水中,借着浑浊和黑暗的掩护,朝着前方主下水道水流更湍急的方向拼命挣扎潜行!呛人的恶臭液体灌入鼻腔和口腔,引发剧烈的呛咳,但她强忍着,肺部撕裂般疼痛!

前方!水流声陡然变得更加轰鸣!一个巨大的t字形岔口出现在黑暗中!左边通道水流相对平缓,但狭窄幽深,不知通往何处;右边则是主下水道,水流湍急汹涌,形成一个近乎垂直向下的陡坡,污水如同小型瀑布般轰隆隆地倾泻而下,汇入下方更深、更黑暗的深渊!巨大的落差水声掩盖了其他一切动静!

没有时间思考!唐瑛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右边!迎着那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声,她奋力游到陡坡边缘,回头望了一眼——几道手电光柱已经逼近岔口,狰狞的人影在光影中晃动!

“そこだ!”(“在那里!”)一声吼叫传来!

就在光柱即将锁定她的刹那!唐瑛猛地吸足最后一口气,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顺着陡峭湿滑的石壁,滑入了那奔涌咆哮的污浊瀑布之中!

“噗通——!”

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狠狠砸入下方更深、更冰冷的污水潭中!巨大的水花掩盖了她的落点!黑暗和震耳欲聋的水声瞬间将她吞没!

上方传来日本特工气急败坏的咆哮和杂乱的脚步声,手电光柱徒劳地在陡坡上方和下方的水潭边缘扫射着,无法穿透浑浊的水面和瀑布形成的水幕!

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包裹全身,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头晕目眩。唐瑛奋力踢蹬,挣扎着浮出水面,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混合着浓烈恶臭的空气。左臂被子弹擦过的伤口在污水的浸泡下灼痛难忍。她不敢停留,立刻手脚并用,沿着水流的方向,在齐胸深的污水中艰难而迅速地跋涉。上方追兵的叫骂声被轰鸣的水声阻隔,变得模糊不清。黑暗是她唯一的庇护。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冰冷和疲惫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左臂的伤口更是传来阵阵令人麻痹的刺痛。就在她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隐约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不是手电光,像是自然的灰白天光!

是出口!

希望的火苗瞬间点燃!唐瑛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加快速度朝着光亮的方向趟水前行!

光亮越来越清晰。前方是一个拱形的巨大出水口,锈迹斑斑的粗大铁栅栏斜斜地插入污水中,拦住了大半去路,但靠近水流的一侧,有几根铁栅栏不知是被水流冲毁还是被人工破坏,扭曲断裂,形成了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勉强钻过的空隙。浑浊的污水正从这个空隙汹涌地向外流淌。外面传来水流汇入更大水域的哗哗声,还有隐约的、属于城市的喧嚣噪音!

出口!闸北区边缘的河滨!

唐瑛心中狂喜!她踉跄着扑到铁栅栏边,顾不得断裂铁条上的尖锐锈迹,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试图从那个狭窄的空隙中挤出去。

就在她的头和半个肩膀刚刚挤出铁栅栏、冰冷带着泥腥味的河风猛地灌入口鼻的瞬间!

“什么人?!站住!不许动!”

一声粗暴的厉喝如同惊雷在头顶炸响!

紧接着是“哗啦”一片拉枪栓的清脆金属撞击声!

唐瑛的心跳骤然停止!血液瞬间凝固!

她僵硬地抬起头。

刺眼的阳光让她一时睁不开眼。

模糊的视线中,只见出水口外侧高低不平的碎石河滩上,赫然站着一队荷枪实弹的法租界巡捕!黑色的制服,大檐帽,冰冷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她!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的巡捕队长,正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着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封锁圈不是在圣母院路吗?!难道……难道封锁已经扩大,或者这些巡捕……本就是为堵截地面出口而来?!

巨大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唐瑛!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落入法租界巡捕手中,和被日本人抓住,结局有多大区别?她脑中闪过钟表匠的话——“封锁圈里有日本特工的气质”!一个恐怖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的混沌:这些巡捕……他们和日本人……是一伙的?!

她全身湿透,污泥和血水混合着从身上滴落,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水鬼。在巡捕们冰冷审视的目光下,她像一个突兀闯入的、散发着恶臭的污点,打破了河滩上森严的秩序。

巡捕队长的目光在她脸上和左臂的伤口处停留了几秒,眉头紧紧锁起,眼神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那绝不是看到普通逃犯下水道流浪汉的厌恶,更像是一种隐秘计划被意外闯入者打断的惊怒!他缓缓抬起手,正要下令。

“报告队长!”一个年轻的巡捕突然指着唐瑛身后的下水道出口,脸色煞白地喊道,“里……里面好像有动静!像是……有人追过来!”

巡捕队长脸色骤变!

几乎同时!

轰!!!

一声沉闷至极、如同大地深处心脏跳动的恐怖巨响,猛地从遥远的方向传来!脚下的碎石河滩随之微微一震!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法租界市中心圣母院路的位置!

巨大的爆炸!

在场所有的法租界巡捕,包括那个队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封锁线并没有撤除!爆炸怎么会在圣母院路的位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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