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林宇不顾军医劝阻强行起身,伤口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绷带。
他深知法租界是日本特务头目最可能的藏身地,那里鱼龙混杂,巡捕房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中年军官拗不过他,派出一支精干小队随行,并紧急联络潜伏在法租界内的我方情报员。
林宇忍着剧痛,在情报员的接应下潜入法租界,循着零星血迹追踪至一座僻静的天主教堂。
教堂内异常安静,只有圣坛前残留着几滴新鲜血迹,人却不见踪影。
突然,沉重的脚步声从忏悔室方向传来,林宇猛地举枪,却见一个神色慌张的印度巡捕跑出。
“杀人了!里面……神父……”巡捕语无伦次,指着忏悔室。
林宇冲进去,只见老神父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手中紧紧攥着一小片染血的账册残页。
残页上,一个模糊的地址和半个血色指印清晰可见。
教堂外,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法租界巡捕房的警车已将教堂大门封锁。
林宇躺在担架上,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腿部和胳膊的伤口,刺骨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中年军官焦虑的面容在他眼前晃动,正极力阻止他起身:“林宇,你的伤势太重!追击有其他人去,你留下养伤是命令!”
“长官!”林宇的声音因剧痛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账册……绝不能丢!那特务头目……最可能往哪里逃?”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绷带上迅速洇开刺目的鲜红。
中年军官眉头紧锁,看着林宇眼中燃烧的火焰,深知无法用强令熄灭这不顾一切的意志。他重重叹了口气,语速飞快:“法租界!只有法租界!那里是国中之国,日本人的手伸得进去,我们却处处掣肘。巡捕房、青帮、各路军阀的眼线,还有那些洋人……盘根错节,水太浑!”
林宇咬着牙,忍着眼前一阵阵发黑:“我去!我熟悉……上海滩的犄角旮旯……比生面孔强。”他试图挪动伤腿,一阵钻心的疼让他闷哼出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中年军官一把按住他,眼神复杂地在他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他猛地一跺脚:“好!我派‘老猫’带他的小队跟你去!他们精干,熟悉城市作战。我立刻联络我们在法租界里的‘暗线’,他会接应你们!”他转身对副官吼道:“快!给林宇再包扎一次,用最好的止血药!通知‘老猫’集合,准备潜入法租界!启用‘夜莺’紧急联络通道!”
临时营地瞬间忙碌起来。军医几乎是跑着过来,动作麻利却异常小心地剪开林宇被血浸透的绷带,重新清洗、上药、包扎。药粉刺激伤口的剧痛让林宇浑身肌肉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汗浸透了里衣。一个身材精悍、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汉子带着五六个同样干练的士兵迅速来到担架旁,正是行动队长“老猫”。他扫了一眼林宇的伤势,眉头都没皱一下:“兄弟,撑得住?”
林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死不了……走!”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福特轿车在夜色掩护下,沿着僻静的街道驶向法租界边缘。车内,林宇靠在后座,脸色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惨白,每一次车轮碾过坑洼都让他身体紧绷。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账房先生的男人,他就是代号“夜莺”的情报员。
“夜莺”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极快:“法租界几个主要出入口都加强了盘查,特别是对带伤的人。我们走霞飞路后面那条小弄堂,那里有个废弃仓库的后墙塌了一角,巡捕看得松。进去后,往西,避开巡捕房和日本人常活动的几个点。你们要找的人,最后消失的方向是西区,靠近徐家汇天主堂那片。那里洋人多,房子也杂。”
“老猫”专注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像是在记忆路线图。林宇闭着眼,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不适,将“夜莺”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车子在离法租界铁丝网还有一段距离的阴暗处停下。“夜莺”率先下车,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后打了个手势。老猫和两名队员迅速架起林宇,另外三人持枪警戒前后。一行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狭窄、堆满杂物的弄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腐臭。
“夜莺”在一堵爬满藤蔓、塌了一角的砖墙前停下,熟练地拨开几块松动的砖头,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缺口。“快!”他低声道。
众人鱼贯而入。法租界内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种异样的氛围,路灯昏黄,远处隐约飘来留声机播放的爵士乐,与这片区域的破败形成诡异对比。他们避开大路,在迷宫般的后巷中穿行。林宇几乎是被半拖半架着前进,伤腿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汗水顺着鬓角不断流下。
“血迹!”一名队员突然蹲下,指着青石板路面上几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深褐色印记。印记断断续续,指向西面。
“追!”老猫眼中精光一闪。林宇精神一振,仿佛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血迹时隐时现,有时在墙角,有时在台阶边缘。他们追踪的路线越来越偏僻,周围的建筑也从普通的石库门变成了带有明显异国风情的洋房和尖顶的宗教建筑。最终,血迹消失在一条幽静小路的尽头,那里矗立着一座哥特式风格的天主教堂。黑色的铁栅栏门虚掩着,教堂厚重的木门也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徐家汇天主堂……”“夜莺”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里很安静,平时只有神父和几个杂役。”
林宇示意放下他,他扶着冰冷的石墙站稳,急促地喘息着,从老猫手里接过一把驳壳枪,子弹上膛。“我先进……你们……散开警戒。”他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老猫点点头,打了个手势,队员们立刻散开,隐入教堂周围的阴影中。
林宇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蜡烛、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教堂内部异常高大空旷,穹顶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圣坛上几支长明蜡烛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巨大的受难耶稣像映照得影影绰绰。空气死寂,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他忍着眩晕,锐利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空荡荡的长椅,最终定格在圣坛前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那里,赫然有几滴尚未完全凝固的、新鲜的暗红色血迹!血迹一路向前延伸,指向圣坛侧面一个挂着深色绒布帘子的拱门。
人不见了!林宇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握紧枪,放轻脚步,忍着剧痛,一步步向那拱门挪去。拱门后似乎是一条通往侧厅或忏悔室的狭窄通道。
就在他离拱门还有几步之遥时,沉重的、带着极度恐慌的脚步声从通道深处传来!紧接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差点撞到林宇身上。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印度巡捕,头戴红色缠头(sikh头巾),深棕色的脸上写满了惊骇,双眼圆睁,嘴唇哆嗦着,指着通道里面,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和破碎的中文语无伦次地喊道:“urder! kill! side… father… god! blood! everywhere!(杀人了!里面……神父……上帝!血!到处都是!)”
林宇瞳孔骤缩,一把推开惊慌失措的巡捕,不顾一切地冲进拱门后的通道!老猫和两名队员也闻声迅速冲了进来。
通道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忏悔室。门敞开着。
昏黄的壁灯光线下,一幕惨烈的景象映入眼帘:一位穿着黑色长袍、头发花白的老神父仰面倒在血泊之中!他的胸口深深插着一把样式古朴的匕首,只留下乌木刀柄在外。鲜血浸透了他身下的地毯,还在缓缓地向外蔓延。老神父的眼睛圆睁着,凝固着最后时刻的惊愕与痛苦。而他的右手,却紧紧攥成拳头,指缝里,露出极小的一角染血的、质地粗糙的纸张!
林宇一个箭步冲上前,单膝跪在血泊边缘,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掰开神父冰冷僵硬的手指。一张被撕扯下来的、只有巴掌大小的账册残页,被血浸透了大半,粘在他的掌心。
残页上,大部分字迹已被鲜血糊住,难以辨认。唯有靠近边缘的地方,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个模糊的地址片段:“贝当路… 14… 号后…”,而在那潦草字迹的旁边,清晰地印着半个暗红色的、边缘有些模糊的——血指印!
“是账册!残页!”林宇的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颤抖,他迅速将残页小心收好。老猫蹲下检查神父的体温和伤口:“刚死不久!刀法很准,一刀致命,是高手干的!凶手很可能就是带走账册的特务头目!他刚走!”
“追!”林宇强撑着要站起来,但失血和剧痛带来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
“呜哇——呜哇——呜哇——!”
刺耳欲聋、节奏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如同钢针般扎破教堂内死寂的空气,瞬间充斥了所有人的耳膜!声音的来源,正迅速逼近教堂大门!
“巡捕房!”“夜莺”脸色大变,冲到忏悔室门口向外张望,又立刻缩回头,“糟了!好几辆车!把大门堵死了!他们反应怎么这么快?!”
老猫眼神一厉,迅速做出决断:“不能硬碰!撤!从侧门或后窗走!”他一把架起几乎脱力的林宇。
林宇被搀扶着,踉跄地冲向忏悔室另一侧一扇紧闭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小门。老猫一脚踹开小门,外面是教堂的后院,杂草丛生,围墙高耸。警笛声已经响彻教堂前庭,伴随着法语和中文混杂的粗暴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以及拉动枪栓的“咔嚓”声,显然大批法租界巡捕已经包围了教堂,正冲入前厅!
“快!翻墙!”老猫吼道。两名队员迅速蹲下搭成人梯,托起林宇。林宇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向上攀爬。伤口被剧烈拉扯,鲜血瞬间又染红了绷带,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他死死抓住冰冷的墙头瓦片,指甲抠进缝隙里。
就在他身体被拉上墙头,准备翻过去的刹那——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子弹呼啸着打在林宇身侧的墙壁上,溅起一串火星和碎石!
“站住!再动开枪了!”围墙外的小路上,竟然也出现了几个持枪的巡捕身影,正举枪瞄准!他们显然是从侧面包抄过来的!
林宇的身体僵在墙头,成了最显眼的靶子。下方,教堂内巡捕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近在咫尺。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冰冷的枪口从不同方向指着他,账册残页上的血指印和地址碎片在脑海中疯狂闪回。
他,还能带着这唯一的线索,活着离开这座被鲜血和警笛包围的教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