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缓缓走远,将那些喧嚣吵闹声都甩在身后。
顾城渊手里拎着两袋荷花酥,白佑还在吃糖人,他也没急着给他,不过可能是先前花了他那么多金子,让白佑有点不自在,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瞟。
方才那袋金叶子带来的震撼此刻还不能完全平息,白佑从未想过,会有人为了给他出一口气,这般如此……
不计代价。
那种被人毫不犹豫、全然维护的感觉,就像冬日里燃的噼啪作响的暖炉,虽然炙热得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却又本能地想要靠近。
他默默咬着糖人,思绪飘远。
……如果先前的事情换做自己师父沈墨寒,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沈墨寒定然会板着脸告诫他,戒急用忍,不可与人动手,即便有理,也当以理服人。
可那家人根本就不讲道理,这一讲还不知道要讲到什么时辰去。
白佑想,如果真的换成沈墨寒,最后一定是不予争辩,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糖人也不会给他买了。
孩子心思都比较直接,脑海里将两者比较了一番,白佑心底那杆秤自然而然地就偏向了顾城渊。
念头至此,白佑猛地一怔。
他忽然想起顾城渊初见他时,玩笑般说要抢他做徒弟,那时自己还一心只想回苍幽山,怎么短短几个时辰过去,这念头竟开始松动,甚至生出几分不该有的……留恋。
“……”
一丝慌乱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悄然漫上心头,白佑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色,冬日的白日本就短暂,此刻天际已经开始发沉,甚至有些暗了。
今日已过大半了。
明日破晓前后,他便要回到那冰天雪地的灵涧峰前,继续未完的罚跪。
然后呢?然后身旁这个人,会去哪里?是否会像他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消失,再无踪迹?
牙齿无意识地咬碎糖人,嘎嘣一声,却没有先前那么甜。
白佑忽然停下了脚步,怔怔站在原地,望着青石路面缝隙里积着的薄雪出神。
顾城渊步子也跟着停下,低头看他:“怎么了?”
白佑犹豫一阵,最后还是没将心里焦虑的事情说出来,只是闷闷道:“我们要去哪里?”
白佑抿了抿唇,将喉间那点酸涩的焦虑咽了回去,只闷声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顾城渊并未察觉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只是笑着提议:“自然是带你去寻乐子,我记得里街夜市热闹得很,有套竹圈的,还有钓彩头乌龟的,你想玩哪个?”
什么竹圈乌龟的,若是放在平常他自然是都想玩,但眼下这情景,他竟是一点都提不起兴趣了。
于是他嘟囔一句:“我都不想玩。”
顾城渊一愣,以为他还在因为之前的事情生闷气:“……你不是说你不气了么?”
“不是因为那个。”
“那是什么?”
“……”
攥着竹签的手捏紧了些,白佑随意找了个借口:“我有些困了。”
“……?”
顾城渊又笑了:“你困就困,怎么还发脾气?”
“好吧,那我寻一家客栈。”
……
其实这话刚说出来白佑就后悔了。
他并不困,只是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不断流逝的相处时光,才仓促扯了个谎。
顾城渊不疑他,当真带着他在附近寻了家客栈,要了间上房,甚至还亲自打来热水,拧了温热的毛巾,细致地替他擦去脸上沾染的尘灰与糖渍。
事已至此,这觉是非睡不可了,白佑只得脱了外衣,钻进柔软的被褥里,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看着榻上那小小的一团辗转反侧,顾城渊坐在床边,耐心哄了半晌,见他依旧睁着清亮的眸子毫无睡意,终是忍不住道:“……你到底还要不要睡了?”
闻言,白佑将被子拉下些,露出鼻尖,闷闷的声音从布料后传来:“我睡不着……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顾城渊自然不会拒绝他:“好啊,你想让我陪你说什么?”
白佑仔细想了想,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从始至终盘旋在心底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顾城渊:“我方才不是与你说过了吗?”
白佑在被子里撇嘴:“你那话就是骗小孩的……我是很认真地在问你。”
既然他是很认真地问自己,顾城渊自然也正了脸色,但他总不可能真的实话实说,于是只能道:“我若是可以告诉你我是谁,我就不至于瞒着你了。”
白佑:“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顾城渊还是道:“这个问题我记得我之前也回答过。”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想不通,况且你还给我花了那么多金子。”白佑道,“明日我就要回去了,你总要让我知晓你是谁,或者告诉我以后该去哪里寻你,不然我怎么将那些钱财还给你?”
“你想将那些金子还给我?”顾城渊扬起眉,“那数目可不小,恐怕不太容易。”
“我可以一点一点地还,等我再大些,我便能去接委派,到那时我就能自己赚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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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没说要你还。”
白佑坚持道:“我要还。”
顾城渊没了法子,思忖片刻只能道:“我当真不能告诉你太多,不过你执意要还……等你将来做了宗主,我自己就会来寻你。”
白佑双眼微微睁大:“宗主?我将来会做宗主?”
“那是当然。”
“你如何得知?”
“我都说了我是天上的神仙,自然知晓未来的事情。”
“……”
白佑只当他又在哄自己,方才提起的劲头悄悄泄了些许。
房间里安静一瞬,说起来白佑在遇到顾城渊之前已经在雪地里跪了许久,此刻躺在柔软温暖的被褥间,身心放松下来,阵阵困意缓缓如潮水般悄然漫上。
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润,被顾城渊看在眼里。
“困了就睡吧,现在睡,咱们夜里还可以去玩,夜里还可以看花灯。”
湿润的眼睛眨了眨,白佑点点头,终于是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不多时,枕榻间就传来了一阵均匀呼吸声。
顾城渊静静望了一会他的侧脸,而后起身坐到了桌前,翻手将那只香炉拿了出来。
香炉此时的光晕已经比先前淡了不少,尤其是那个光圈,已经消散了一半左右,顾城渊暗自在心中算了算时辰,算下来光圈彻底消散应当就是明日破晓前后。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炉壁,他忍不住再次侧首,望向榻上安然熟睡的小小身影,眼中流露出不舍。
可惜只能待一日……
如果可以,他还想多陪陪白佑。
……
白佑睡了两三个时辰,醒来时天边早就黑透了,睡醒正迷糊着,顾城渊就笑眯眯地将他的鞋袜衣裳穿戴好,拉着他出门去逛夜市。
他们一整晚玩了许多,皮影戏,放花灯,包括白日里说的钓乌龟套竹圈,全都玩了个遍。
虽然白佑偶尔会因为黎明即将到来而心不在焉,但顾城渊却有用不完的耐心和点子,总能逗得他暂时忘却烦恼。
直到夜深,摊主们打着哈欠陆续收摊,喧闹的街市逐渐归于宁静,两人才算是尽了兴。
白佑原本是不想睡的,可冬夜漫长,孩童的精力终究有限,熬到后半夜,眼皮便不受控制地打架,迷迷糊糊间,终究是坠入了睡乡。
再次醒来,是被轻柔的晃动和熟悉的温暖唤醒的。
睁开惺忪睡眼,发现自己正被顾城渊稳稳地抱在怀里,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那件玄青氅衣,他愣怔了一瞬,初醒的混沌让理智尚未完全回笼,也卸下了平日的克制。
他盯着顾城渊的脸看了半晌,然后,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的泪珠便从眼眶里滚落下来,迅速洇湿了浓密的睫毛。
顾城渊吓了一跳,抽出一只手去替他擦眼泪:“……怎么了?瞧见我就哭?”
白佑抓着他的衣领,磕磕巴巴地说:“我不想走。”
他为什么哭,顾城渊自然心中有数,从桌上袋子里摸出一块没吃完的荷花酥,抵在他的唇边叫他吃进去:“先前不是闹着要回去吗,怎么现在又不回去?”
白佑顺从地张开嘴,将那口甜软的糕点含了进去,熟悉的清甜滋味在口中弥漫开。
可这清甜此刻却像勾出了更多酸楚。
一想到回去之后,便再也尝不到这人买的点心,再也见不到这个会毫不犹豫护着他、带他玩、给他温暖的人,那压抑了一夜的离愁别绪,便如决堤之水,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流得更凶了。
瞧他哭的伤心,顾城渊心下也有不舍,不过这毕竟是那香炉所带来的一切,他冒险将白佑带出来就已经是逾矩,若是不把他送回去,还不知道到底会不会出乱子。
所以顾城渊就一边哄着,一边抱着他出了房门。
天边还是靛蓝色,并没有多少阳光,冬日里甚至连星子都没有几颗,残夜未尽,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洛川城寂静的屋脊巷道间无声穿行,衣袂拂过风雪,呼呼作响。
顾城渊抱着白佑,掠过街巷,荒野,又掠过在寒风中飒飒作响的竹林,最后,跃上那被积雪覆盖的苍茫山峦。
或许是一路颠簸,也或许是哭得脱了力,更或许是内心终究接受了这无法改变的结局,白佑渐渐止住了哭泣。
他只是将滚烫的脸更深地埋进那带着山茶花气息的氅衣领口,仿佛要借此汲取最后一点温暖,隔绝外面呼啸的寒风。
一路无话,只有风声在耳边呜咽。
直到顾城渊重新落回那片白茫里。
白佑微微动了动,从他怀里抬起头,氅衣的绒毛拂过脸颊,看清了前方熟悉的高墙。
顾城渊将他放了下来,牵着他走到正对着院门的空地上。
沉默良久,白佑仰起脸,眼眶和鼻尖都还红红的,又问出了那个问了无数遍、却始终得不到确切答案的问题:“你以后会去哪?”
顾城渊想了想,抬手揉揉他的脑袋,终于正面答了:“我会去一个满是山茶花的地方。”
“那我们以后还能去套竹圈吗?”
“能,等你长些,我自然就会来找你。”顾城渊笑道,“不过我那时可能会有点脏,不如现在好看。”
白佑摇摇头,脏不脏,好不好看,他全然不在乎,只要这个人会再次出现,会记得来找他,那便是好的。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并且持续了很久,直到天边渗出一丝极浅的光线。
瞳仁被那光线映的闪了闪,白佑垂下眼睫,抬手将那氅衣的绳结解开,自己叠好后,双手捧着递还给身旁的顾城渊。
没有了氅衣的包裹,寒风顿时又刮在他的身上,吞噬那些可贵的温度。
“谢谢你。”
他低声说。
“……”
顾城渊缓缓伸出手,接过氅衣。
“你不用向我道谢。”
白佑没有答话,掀起自己的衣摆,重新端端正正地跪了回去,雪地里,明明还有些稚气的背脊却挺的笔直。
顾城渊垂眼望着那个瞬间变得无比孤寂又无比坚韧的身影,昨日的笑言柔软似乎从未发生过一般。
他心中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酸楚,怜惜,骄傲,心疼,无奈……
种种情绪交织翻涌,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然而,未等他们再开口说些什么,前方那两扇仿佛与山峦融为一体的厚重院门,忽然发出了低沉而缓慢的响声。
门开了一道缝隙。
白佑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抬起头望去。
缝隙里,依旧是那道深蓝色的、挺拔而冷肃的身影。
沈墨寒静静地立在那里,他还是和以往一样,被那高大厚重的两扇门夹在中间,显得那么渺小。
师徒二人隔着呼啸的风雪,无声对望,沈墨寒的眼睛还是平静无波,对于他这个在雪地里跪了两天一夜的小徒弟没有一丝的怜惜。
与他对视一会,白佑忽地想起什么,朝身边看去,可那里早就空空如也。
只有尚未被新雪完全覆盖的、几个浅浅的脚印,证明曾有人在此停留。
“……”
心底仿佛也随之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白佑缓缓地将头转了回去,重新迎上师父审视的目光
沈墨寒终是开口了。
“你可知错?”
“……弟子知错。”
闻言,沈墨寒终于像是舒了一口气,默言一瞬,微微抬手,手中的氅衣腾空飘起,最后盖在了白佑身上。
一股寒梅冷香立即将他包裹,白佑不动声色地继续跪着,却觉得这股梅香不如山茶香气。
“既然知错,那就进来。”沈墨寒淡淡说道。
“……是。”
白佑应了一声,拢着氅衣慢吞吞地站起来,光是先前这么跪了一会,他的双腿就有些不听使唤,他都不敢想象若是顾城渊没有出现,真的在这里跪上一天一夜……
那样怕是会冻死。
这样想着,他朝沈墨寒走去,鼻子莫名又酸了。
将手递给那双温凉的掌心,不知怎的,白佑不甘心地再次偏头去看那片空地。
这一次,他看见了那棵粗壮枯树背后的一抹青色。
见他瞧过来,那人微微探出半个身子,隔着纷扬的雪幕,遥遥地望向他。
而后笑着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白佑望着他,身边还有沈墨寒,他不敢有什么明显的动作,只能在心里默默与他道别。
“……”
院门再次发出沉重而缓慢的摩擦声,缓缓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与此同时,周围的景象也渐渐开始由下至上地缓缓消散。
顾城渊默然独立在原地,感受着指尖香炉最后一点微温散去,变回冰冷古朴的模样。
他静静等待着,等待着这场由神器碎片编织的短暂幻梦彻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