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阳光彻底驱散了夜晚的寒意。艾文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看见清洁工推着空车离开，垃圾桶附近再无人影，才转身准备他的“安全时段”行动。
他先去了卫生间。那条湿毛巾依然搭在那里，触手冰凉，比昨晚更湿重了些，边缘甚至有些发硬，像是不太干净的污水缓慢蒸发后的残留。他没有碰它，只是用手机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然后退出，关上了卫生间的门——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天主动关上这扇门，仿佛想将夜里的异常暂时封存。
接着，他检查了门框上方的胶带，完好无损。这至少意味着，夜间那“一指宽”的门缝，没有放进来需要“推门”的东西。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包未开封的零食——这是他昨晚在超市买的，原本是给自己储备的——走到409门前。
敲门前，他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里面很安静，没有游戏声，也没有说话声。
“咚咚咚。”他敲了三下。
短暂的寂静后，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周明穿着背心和运动短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醒不久。看到艾文，他脸上露出些许惊讶，随即笑起来：“哟，407的同学？早啊。”
“早，”艾文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昨天刚搬来，也没打招呼。带了点零食，算是……乔迁之喜？”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太客气了，进来坐。”周明侧身让开，笑容爽朗。
艾文踏进409。房间格局和407一模一样，但气氛截然不同。窗户大开，阳光和清新的空气涌入，驱散了老楼固有的陈腐味。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本码放在桌角，床上被子叠成豆腐块，地面干净。唯一显得突兀的是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深蓝色行李箱，看起来还很新。
“你这收拾得真利索。”艾文将零食放在桌上，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各处，尤其是床底（堆着几个整理箱）和卫生间门口（门关着）。
“嗨，习惯了，部队大院出来的。”周明挠挠头，拖过椅子让艾文坐，自己坐在床沿，“正好，一个人在这破楼里也怪闷的。你也是考研留校？”
“对。”艾文点头，顺着话题聊了几句备考的辛苦和学校的冷清，目光却暗中比较着两个宿舍的细微差别。409的镜子看起来干净些，没有那么多水渍。衣柜门关着，和他那边一样。
“对了，”艾文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晚上在这边，睡得还好吗？这楼年纪大，我那边总觉得有点……细微的响动。”
周明正拆开零食包装，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响动？哦，老楼管道啥的，晚上是有点声音。我还好，睡得死。”他往嘴里扔了片薯片，咔嚓咔嚓嚼着，语气轻松，“就是昨天半夜好像听到哪儿有哼歌的声音，挺渗人的，估计是哪个神经病半夜不睡觉吧。”
哼歌声！艾文心头一凛。周明也听到了！而且他显然没把这声音当回事，归咎于“神经病”。这是否意味着，周明对真正的规则和危险一无所知？
“是吗？我没太注意。”艾文含糊道，转移了话题，“你这箱子挺大，装了不少东西吧？”
“是啊，四季衣服都塞里头了。”周明拍了拍行李箱，“这破宿舍衣柜太小，而且……”他撇撇嘴，压低了些声音，“我跟你说，我昨天想往衣柜里挂衣服，一打开，里头有股怪味，说不出来，像什么东西闷坏了。我喷了半天消毒水，还是觉得别扭，干脆就把暂时不穿的塞箱子里了。”
衣柜？怪味？艾文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起来。守则里没有明确关于衣柜的规则，但这显然是一个潜在的异常点。他自己还没仔细检查过407的衣柜。
“是吗？我等会儿也看看我那边的。”艾文附和道。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艾文没有久留，十分钟后便借口还要看书，起身告辞。回到407，关上门，他背靠门板，快速梳理得到的信息：
1 周明听到了哼歌声，但态度轻描淡写，大概率不了解规则。
2 周明的行李箱是新的，且放在室内。夜间走廊的拖行声是否与此有关？（可能性存疑，声音特征不符）。
3 409的衣柜有怪味，周明选择不使用。这可能是个重要线索。
他走到自己房间那个靠墙的旧衣柜前。衣柜是双开门，浅黄色的木纹贴皮多处起泡剥落，门把手是简单的金属圆环，布满了划痕。
他戴上了昨天买的棉线手套，轻轻握住了右侧门的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隔着一层棉布传来。他缓缓拉开。
一股沉闷的、混合着木头陈旧气息、淡淡霉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气味的空气涌出。不算特别浓烈，但确实不太好闻，有点像放久了的旧书，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潮湿泥土的味道。衣柜内部很暗，上层有一根挂衣杆，空荡荡的。下层是隔板，同样空空如也。内壁是原木色，有深色的木纹和些许污渍。看起来就是一间久未使用、略有潮气的普通老衣柜。
艾文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照了进去。光线驱散了黑暗，细节呈现出来。木板纹理，角落里有些絮状灰尘。看起来一切正常。他弯下腰，仔细检查下层隔板的角落和背面。当他将灯光扫过右侧内壁靠近背板的地方时，动作停住了。
那里，在木纹之中，有一小片颜色特别深，形状不规则，像是渗进去的污渍。颜色……暗红褐色。和他从守则上刮下来的粉末颜色非常接近。
艾文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凑近了些，几乎把头伸进衣柜。那股混杂的气味似乎更明显了。那片污渍大约有巴掌大小，边缘模糊，深深浸入木材。他不敢用手去碰，只是用手机拍了几张特写。接着，他检查了左侧柜门内部和上层，没有发现类似的明显污渍。
为什么衣柜内壁会有这种污渍？是以前住客不小心泼洒的颜料或饮料？还是……
他想起守则上的污渍，想起管理员刷洗的楼梯角落。这些暗红褐色的痕迹，似乎在这栋楼里并不少见。
他关上柜门，退后几步。衣柜静静地立在墙边，普普通通，却因为那片污渍和莫名的气味，蒙上了一层阴影。或许，在某个尚未触发的条件下，它也会像镜子、像夜晚的走廊一样，变得“活跃”起来。
他需要更多关于衣柜的信息。也许可以趁白天，去其他楼层看看？或者，再观察一下周明那边的情况？
整个白天，艾文都在警惕与思考中度过。他去了其他楼层，发现每层楼梯口的守则都完好（或者说，依旧污损）地贴着。他也尝试在非住宿区（比如一楼活动室门口）寻找类似的通知，一无所获。这守则似乎只存在于宿舍层的楼梯口，像是专门给住在这里的人看的。
下午，他又去了一趟图书馆，查找关于老式木质家具保养、污渍去除的资料，当然，是旁敲侧击的查法。收获不大。
傍晚回宿舍时，他在楼道里遇到了周明，对方正拎着一袋垃圾下楼。
“出去啊？”周明打招呼。
“嗯，刚回来。”艾文点点头，目光扫过周明手中的垃圾袋，是普通的黑色塑料袋，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对了，”周明像是想起什么，“晚上要是无聊，可以过来联机打游戏，我带笔记本了。”
“好啊，有空一定。”艾文敷衍道。晚上？他晚上可不敢随便串门。
回到407，重复前夜的准备流程。检查水龙头，备好湿毛巾，粘好门缝胶带，给led灯充好电。做完这一切，他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心里清楚，又一个需要警惕的夜晚即将来临。
今夜，他决定将观察重点稍微扩展。除了已知的规则触发点，他还要留意衣柜的动静，以及——如果可能——尝试获取更多关于周明和409的信息。后一点风险很高，尤其是在夜间规则生效后。
晚上十一点，他准时将门拉开一指宽缝隙。熟悉的、带着莫名压力的寂静笼罩下来。
前半夜相对平稳。没有拖行李声，没有哼唱，卫生间也安静。
凌晨一点左右，艾文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发呆，忽然听到一点极其轻微的响动。
不是来自他的房间。
声音很模糊，闷闷的，像是……关柜门的声音？或者，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来自隔壁？还是楼上楼下？隔音不好，难以精确定位。
他屏息聆听。声音没有再出现。
但过了一会儿，另一种声音隐隐传来：非常轻微的、持续的摩擦声，沙沙沙……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什么东西，或者……用布反复擦拭。
这声音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停止了。
艾文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他记录下这个时间和听到的模糊声响。
接下来直到凌晨两点，没有再出现其他异常。床下安安静静。
然而，就在艾文以为今夜可能就这样过去时，凌晨三点刚过——
叩叩叩。
敲门声。
不大，但很清晰。三下。
艾文瞬间从昏沉的警惕中彻底惊醒，心脏狂跳。规则第五条！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蹑足走到门后，屏住呼吸，将眼睛贴近猫眼。
猫眼视野里，走廊一片漆黑。但是，在适应了黑暗后，他能隐约看到门外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离门很近。
没有光，他无法分辨衣服颜色，更别说五官！
怎么办？规则说“先通过猫眼确认”。可现在根本看不清！
叩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不急不缓的三下。
艾文感到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开门？万一外面是“穿白色校服且无面部轮廓的人”？不开门？万一对方是“穿深色校服且能看清五官的”，可开门进入不超过三分钟？规则没有说这种情况下不开门会有什么后果，但“绝对不开门”的警告是针对白色无面者的。如果外面是深色校服者，拒之门外会不会也是一种冒犯？
黑暗剥夺了他做出判断的依据。他死死盯着猫眼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也不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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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凝固了。门外的影子也一动不动，仿佛在耐心等待。
大约过了一分钟——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门外的影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艾文看到它……转过身，用一种看似正常，但在绝对寂静和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的步态，不紧不慢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最终融入黑暗，消失了。
没有脚步声。
艾文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着气，感到一阵虚脱。刚才那一刻，他真正体会到了规则所带来的、生死一线的压迫感。判断错误，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他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手脚恢复了些许力气，才挣扎着爬起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门框上方的胶带。
完好。
那个敲门的“东西”，并没有试图强行进入。
艾文走回桌边，手指颤抖着在记录中写下：
“第四夜：凌晨三点十分左右，敲门声。门外黑暗，无法通过猫眼确认特征。选择静止不应。约一分钟后，门外存在离开。胶带完好。无法判断来访者属于守则第五条哪一类，未触发进一步后果。”
写完后，他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和孤立无援。面对这些无法理解、无法预测的异常，仅仅被动遵守残缺的规则，真的能撑下去吗？
他望向窗外，夜色深沉。距离早上六点半，还有三个多小时。
而墙角那个旧衣柜，在led灯微弱光线的边缘，门缝紧闭，内里的黑暗和那片污渍，仿佛也在这个漫长的夜晚里，静静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