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浅瞳里,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审视。
岑迦珝呼吸窒住,彻骨的凉意沿着脊椎一路冲上头顶,将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骼都冻得僵硬、发麻。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
凌霰白或许会虚弱地对他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或许会倦懒地闭上眼任由他照顾,或许会因为伤口疼而脾气更坏地使唤他……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
在他终于下定决心,抛却一切顾虑、跨越所有界限、将整颗心都毫无保留地交出去的时候……
这个人,却不记得他了。
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伪装的痕迹,哪怕是一点点捉弄他、想看他会有什么反应的恶劣意味……
可,都没有……
一直沉默侍立在一旁的影一见状,上前解释道:
“殿下坠崖后,头部受到撞击,加之冰涧寒气侵体,伤势沉重……醒来后,便记不清最近两月内发生的事情了。”
解释完,影一转向床榻上的凌霰,躬身补充道:
“殿下,这位是镇南王世子,岑迦珝,您失忆前……与世子颇为亲近。”
凌霰白眉头一拧,似乎在努力回忆。
陈令却顾不上许多,面色凝重。
“殿下,往事稍后再议,且让我先看看您的伤势。”
影一闻言,小心地协助凌霰白褪下与血肉粘连的衣物。
左肩胛下方的伤口缝合粗糙,线头外露,周围皮肉红肿外翻,隐隐有化脓的迹象。
显然是影一用随身携带的急救物品进行的紧急处理。
除此之外,凌霰白的左小腿有明显的畸形肿胀,骨头显然曾断裂,但愈合的位置不正。
陈令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吩咐内侍准备热水、烈酒、新的针线、夹板和药材。
“殿下,伤口已有溃烂化脓迹象,需剔除腐肉,重新缝合,断骨亦需接正,过程会非常痛,请殿下……千万忍耐。”
这个朝代,还没有麻药一说,只能硬生生扛着。
陈令取出一块干净的软布,叠好递到凌霰白唇边:“殿下,咬,请咬着这个,以防剧痛时……不慎咬伤舌头。”
凌霰白看了一眼那块布,默默将那块软布咬在了齿间。
陈令立刻开始着手处理,用烈酒和煮沸晾温的药水仔细清洗伤口后,便用柳叶刀刮过溃烂的皮肉,祛除脓液。
凌霰白瞳孔急剧收缩,咬紧软布的牙齿发出咯咯的响声。
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鬓角、脖颈沁出,浸湿了散乱的雪发和身下的枕褥。
清创、重新缝合胸口的伤口、矫正腿骨……每一项都是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
当陈令开始重新缝合那狰狞的伤口时,那一下下穿透皮肉的撕裂感,终于让他支撑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痛呼,口中的软布也因此滑落。
但紧接着,又是一阵钻心蚀骨的痛,齿尖狠狠地朝着下唇咬去——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掌垫在了他的唇齿之间
凌霰白眼睫一颤,在牙齿即将合拢的刹那,强行收住了力道,没有真的咬实。
牙齿磕在了那温热掌心的边缘指节上,留下一点浅浅的牙印。
岑迦珝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瞬的收力。
他眸光微亮,心脏狂跳起来。
即使忘记了,凌霰白……的本能里,似乎也残留着对他的一丝……不同?
凌霰白蹙眉,用尽还能调动的力气,扣住岑迦珝的手腕,指尖止不住地抖着。
“拿……开”
他含糊地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带着浓浓的抗拒和烦躁,甚至有一丝……羞恼?
岑迦珝抿唇,没有听他的话,反而更近地递了递。
“殿下……没关系,疼的话,就咬我。”
凌霰白眼中戾气一闪,用力将这只碍事的手推开,别过脸,张嘴咬在了自己还带着干涸血迹的手腕上。
岑迦珝被他甩开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湿意
他看着凌霰白狠戾地咬着自己的手腕。
那模样,像极了受伤后极度不安、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宁可自残,也不愿接受他这个“陌生人”给予的、过于亲密的靠近与施舍。
岑迦珝缓缓收回手,垂眸,指骨捏得发白。
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
不记得我,没关系;
抗拒我,也没关系。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你重新想起我。
或者,让你……重新认识我。
……
自凌霰白失忆后,性情比之从前更加阴晴不定。
记忆的缺失并未带走他骨子里的敏感与多疑,偶尔在某些时刻,还会流露出一种本能的攻击性。
内侍们战战兢兢,苦不堪言。
以往有岑世子在场时,还能稍加安抚,让殿下的脾气不至于彻底发作。
可如今,岑世子已然失了效用。
他们只能加倍小心,心里暗暗祈祷殿下早日恢复记忆。
北境的将士们倒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得知太子殿下失忆,“投喂”大业再次启动,将他们各自认为的好东西都往这简陋院落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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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霰白对此极为别扭和,但那种笨拙的善意,又让他无法真的冷下脸来拒绝。
关于过去两个月的事情,他也从内侍和陈令的描述中拼凑出了大概。
唯有关于岑迦珝的部分,众人的描述皆是不清不楚的。
不像单纯的君臣,也不似寻常的挚友。
岑迦珝对他的好,太过理所当然,也太过……超越界限。
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某种更炽热、更隐秘的东西,他看不懂,却感到……莫名心慌,却越发烦躁。
这晚,凌霰白屏退了所有内侍,只留岑迦珝一人在屋内。
炉火噼啪,光影跳动。
他靠在榻上,眸光晦涩危险。
“岑迦珝,你我之间,究竟是何关系?”
“别拿什么‘待您想起便能知晓’的套话敷衍本殿,记忆回不回得来尚未可知,你既曾与本殿‘颇为亲近’,莫不是……连句实话都不敢说?”
岑迦珝呼吸一滞,指尖无声收紧。
他看着凌霰白眼中纯粹的疏冷与审视,那股被他压抑了许久的情感,于此刻,终于滋长出了妄为的枝桠。
“殿下软枕下,有本话本。”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凤眸沉静,透出孤注一掷的灼人锋芒。
“我们之间……便如那书中所写。”
他知道将那些朦胧未明、彼此都未曾挑破的东西,直接摊开到失忆的凌霰白面前,是很冒险的抉择。
但……
这些时日,他反复回想着自己与凌霰白之间的种种。
那些若有似无的靠近与试探,那些超越君臣界限的纵容与依赖,那双偶尔褪去伪装、只映着他身影的浅色眼眸……
过往被忽略的细节一一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从前不敢深想的可能
凌霰白,或许……也是喜欢他的。
所以,与其在模糊与猜疑中等待,不如用最直白、甚至略带误导的方式,刻下一个新的起点。
他在赌。
赌那些不是自己的错觉。
赌凌霰白即使失去了记忆,骨子里的本能和情感倾向,也不会改变。
至于以后是何后果,便留待以后的自己去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