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巍峨的皇城。
没有盛大的迎接仪式,只有赵公公领着车驾,径直将凌霰白送到了东宫附近。
“殿下一路辛苦,陛下体恤,特谕殿下可直接回宫歇息,不必前往面圣,待将养好些再说。”
这看似体贴的安排,背后含义不言自明——皇帝暂时不想见他
或者说,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他这个“受害者”儿子,以及如何处置另一个“肇事”儿子。
凌霰白靠在岑迦珝臂弯里,脸色在宫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透明。
闻言,他极轻地勾了勾唇角。
“是么?那便劳公公替本殿带句话给父皇——此事,本殿不会轻易揭过。”
赵公公心头一凛,连忙垂首。
“老奴……必定带到。”
……
东宫
一切如旧,却又处处透着不同往昔的沉寂与压抑。
回到寝殿,凌霰白靠坐在熟悉的软榻上,挥退了旁人,只留下岑迦珝。
“世子回府一趟吧,离开这么久,也该向镇南王报个平安。”
岑迦珝一怔。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凌霰白身边……
凌霰白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低哑轻缓。
“放心,本殿的命,硬得很。”
他顿了顿,眸光深处,似乎有什么晦涩而锐利的东西一闪而过。
“不出意外的话,日后……大概不会不会有任何人,有资格……‘召’本殿‘回宫’了。”
这话,已然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他要夺权。
岑迦珝心脏猝然一跳,指尖不由收紧,嵌进掌心。
“怕了?”
凌霰白眼尾挑起,语气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怕也没用,你如今与本殿牵扯甚密,想逃……也逃不过的。”
岑迦珝静默一瞬,坦诚承认。
“确实怕。”
但紧接着,他便抬眸直视着凌霰白的眼睛。
“但臣也曾说过,臣,只会站在殿下这一边。”
凌霰白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了视线,只余下一片恹恹的、疏离的平静。
“嗯。”
他从鼻腔里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自是不会让你白白丢了性命,去吧。”
岑迦珝看着他这别扭的样子,无声勾了勾唇角。
“臣,相信殿下。”
……
镇南王府,书房
岑朔从书案后抬眼,就对上了一张噙着笑意的、令他牵挂了许久的脸!
“父王,儿臣回来了。”
岑朔猛地站了起来,抢上前,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岑迦珝好几圈。
确认除了瘦了些、眼底有些倦色外并无大碍,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随即,一股后怕和怒气又涌了上来。
他瞪着眼睛,没好气地给了岑迦珝后脑勺一巴掌
“臭小子!老子差点被你吓死!”
北境的消息传到京城时,他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岑迦珝被这一巴掌拍得身形微晃,极轻地嘶了一声。
“……父王息怒,但眼下,儿臣有更要紧的事需与您商议。”
岑朔“……?”
岑迦珝摸了摸鼻尖,正色道。
“殿下此次归来,恐有大动作,时间或许就在近几月内。”
“儿臣既已选择追随殿下,便不会退缩,但镇南王府……不宜卷入过深。”
“父王正好每年春日都会回到南境,巡视边防,陪伴母亲,您便以此请旨返回南境,不会引得怀疑。”
“届时,无论京中如何风云变幻,父王只需咬定对儿臣所为毫不知情,更未参与,依大渊律‘父不坐子逆’,只要父王身在封地,态度鲜明,或可避免王府被此事牵连过甚……”
“放屁!”
岑朔一拍桌子,打断了岑迦珝条理清晰的“安排”。
抬手,照着他后脑勺又是一巴掌拍了下去!
岑迦珝:“……”
嘶——!
“抛下儿子自己跑路?老子是那种贪生怕死、不顾骨肉的王八蛋吗?!”
他喘了几口粗气,瞪着眼前这个看似沉稳、实则主意大得能上天的儿子,咬牙说道:
“臭小子,你以为老子这些年是吃干饭的?从你第一次说‘抱殿下回东宫’那天起,我早就派人把能查的都查了!”
“虽然殿下遮掩得太好,没查出来多少,但由此可见,其暗中的势力……啧啧!不可言说。”
“这些年,殿下一直在韬光养晦,隐忍布局,心机手段一样不缺,对敌狠,对自己更狠!”
“那时候我就琢磨透了,这京城的天,迟早得变,与其左右摇摆,不如早早站队!我既然默许了你跟着殿下,那自然就是把整个镇南王府都押了。”
他重重哼了一声,用气声说道:
“老子在南境的三州兵马,还有京城这些年攒下的人脉暗桩,都能给殿下使上劲儿,夺权,稳稳的。”
岑迦珝怔在原地,听着这番毫无保留、甚至带着孤注一掷意味的剖白心尖酸涩发软,视线有一瞬的模糊。
穿越以来那种始终萦绕不去的游离与隔阂,彻底消散,拥有了血脉相连的归属,无比踏实。
这就是……“父亲”吗?
他知道这份爱,给予的对象是那个逝去的、真正的镇南王世子。
但这一刻,他还是贪恋而自私的代入了自己……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湿痕。
随后,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地,对着岑朔磕了一个头。
“儿臣,明白了,谢父王。”
抱歉,占了你的身份。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但既然我在这里,就会用这个身份,走完我认为该走的路。
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向镇……父王,说清楚一切。
无论到时会是怎样的局面,怎样的后果,他都会坦然面对。
岑朔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模样弄得一愣。
随即一股混合着欣慰、酸楚与感慨的情绪涌上心头,鼻尖发酸。
他将岑迦珝直接从地上拽了起来,掩饰性地咳了两声,粗声道:
“行了行了,少跟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
“别在我这儿耽搁了,殿下那边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你赶紧回东宫去,好好护着殿下,需要王府出力的时候,递个话儿就行,快去快去!”
说着,连推带搡地把岑迦珝赶出了书房。
岑迦珝被推得踉跄,无奈地笑了笑,心底却是一片滚烫。
“是是是,父王教训得是,儿子这就去,这就去。”
看着岑迦珝离开的背影,岑朔站在门口。
他脸上笑闹渐渐敛去,剩下一抹决绝,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暗处做了一个特定的手势。
“传令下去,命南境亲卫营半数精锐,化整为零,乔装改扮,暗中向京城方向靠拢,听候指令。”
“还有,联系我们在京中的所有人脉,该准备的,都提前准备好。”
暗处传来一声闷闷的声音:
“是,王爷!”
……
岑迦珝赶回东宫,正要径直前往凌霰白的寝殿,却被一名眼熟的内侍悄悄拦下。
“世子留步。”
内侍左右看看,低声说:“皇后娘娘来了,在里面……有一会儿了,瞧着比往日消瘦憔悴了许多,眼睛都是红的。”
皇后?
岑迦珝眉头一蹙,心中微哂。
她此时前来,目的不言而喻,定然是为了凌霁。
内侍见他神色冷凝,眼珠一转,拉着他绕到寝殿一侧的窗棂下。
这里位置巧妙,既能避开殿内人的视线,又能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内侍对着岑迦珝使了个眼色,自己则退开几步,在不远处望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