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什么急?”郑西坡瞥了王文革一眼,慢悠悠说道:“今天把门敲开,能坐下来喝茶聊天,就是最大的收获。”
“陈老这个人,你跟他谈一次感情,比跟他提十次要求都有用。等我们把感情的亏空帐补上,厂房的事不用我们开口,陈老都会主动替我们办。”
他看了眼窗外,自信说道:“等着吧,有些事情宜缓不宜急。你看我对陈老的分析什么时候错过?”
王文革一想也是,遂竖起大拇指:“师傅说的是,那我们就等您好消息了。往后该怎么做您知会一声,我带领大风厂这二十来把老骨头全听您指挥!”
“恩!”郑西坡缓缓闭上眼睛。
养老院里,陈岩石回到屋里。
他看着墙角那堆虽不甚值钱,却代表着老职工们心意的礼品,又看了眼刚刚还满满当当,如今却已是空了的屋子,轻叹一声。
随即独自坐回藤椅,可却再也看不进半点报纸。
郑西坡算得没错,有些门,一旦被重新敲开,就很难再关死了。
尤其是对一位孤独而又渴望价值的老人而言。
半来小时后,王馥真接上孙子小皮球放学回家。
看到这堆满一墙角的礼品盒心里咯噔一下,赶忙快步上前:“我说老陈呐,这又是谁来看过你了?咱可不能再犯错误呐老陈!”
“嗨!没谁!”陈岩石摆摆手,满不在乎道:
“就郑西坡,和以前大风厂的几个老工人。”
“他们知道轻重,送的都是些牛奶啊、水果之类,都不值钱,你甭在意!”
王馥真一听眼珠子都瞪大了:“我说老陈啊,你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才过去多久?大风厂的事就忘一干二净了?”
“当初你这把老骨头,又是为他们奔走相告,又是为他们据理力争的,这才帮他们要到了股份。”
“可他们呢?拿到钱反手就给你卖了,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就这你还收他们东西?”
“这要是搁了我在家我一早就给他们轰出去了我,都不乐得让他们进屋!”
一听这话陈岩石不乐意了,扳起脸:“馥真,你这话就有些过了,当时郑西坡是把责任撇到我头上了。可那不也是没办法吗?”
“他们一个个都平头百姓,都有一家子老小要养活,谁扛得起这对抗政府,煽众闹事的罪名?也就我这把老骨头还算有几斤分量,能帮着扛扛罢了。”
“你!!!”
“这是扛一扛的事情吗老陈?你一辈子没贪没占,把点私心全用在帮大风厂那群人身上了。可他们倒好,非但没有感恩,还把罪名全往你身上推!”
“我反正我是忍不了这气,你以后不许再跟他们打交道!”
“他们一准是听说小金子上你这来探门了,所以才想着回头巴结你、讨好你!”
小金子?陈岩石眉头一紧,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不过他很快就摇头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赶出去——不会的不会的,大风厂那群老伙计们说的明明白白,他们感谢的是我陈岩石三十年前对他们的帮助,念叨的是我陈岩石的恩情,跟沙瑞金的示好没半毛钱关系!
思定后陈岩石表情一缓,安慰王馥真说:
“馥真啊,做人不能太自私了,更不能总把人往坏处想!”
“抛开郑西坡出卖我的事实不谈。”
“当年我主持大风厂改制这事总是真的吧?当年一起奋斗的老伙计们,如今走的走,散的散,能聚到一块儿的也就这二十多个了”
我?自私?
还抛开事实不谈?!
王馥真简直要被气笑了,情绪激动道:
“你把他们当老伙计,可他们拿你当什么了?啊?老陈。”
“有用的时候陈老,没用的时候老陈!我看你就是没长记性!”
“儿子坐冷板凳你不管,儿媳妇被人撬走你不管,小皮球到现在没个妈照看,被人笑话你也不管!”
“这些家里的大事你管过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框泛红:“倒是大风厂的工人出点事你比谁都着急!”
“你”
“攒了一辈子的人情、名声!自己家人没沾着光全贴外人头上去了!”
“我……反正我不许你再跟大风厂的人来往!”
王馥真的这些话像把软刀子,剖开了陈岩石一直不愿细想的失衡。
沉默良久后,陈岩石终于是轻叹口气,眼神坚定地说:“老婆子,你放心,小海的事情,我不会干看着。”
“京州的那个公安局长叫赵东来是不是?为了小海,为了小皮球,我陈岩石就算豁出去这张老脸,也要替小海把帐讨回来!”
这回陈岩石倒是真听进去了,而且雷厉风行。
他转过头就给沙瑞金打去电话。
“小金子,我陈岩石啊。有件事……我得跟你说道说道。”
“就京州的那个公安局长,叫赵东来的!做人太没有底线!简直是道德败坏、不知廉耻!”
“他明知道我们家小海在和检察院的陆亦可同志谈对象,都已经到谈婚论嫁的份上了!”
“可他倒好,借着市局局长的职务便利,把陆亦可从市检察院反贪局,借调去了他们市公安局!党和人民给他的职权是这么用的吗?”
“公器私用,明目张胆!”
“我们家小海你是了解的,性子闷,只懂埋头干活,受了委屈也不知道吭声。可我这当爹的,看着难受哇!”
“瑞金啊,我们家小海那是打小就跟你屁股后头玩的,这件事情……你得管管,不能让这种歪风邪气在咱们队伍里抬头!”
陈岩石说得情绪激动,但电话那头的沙瑞金却只静静听着,没立刻接话。
这份沉默让陈岩石的心往下沉了沉。
语气也变得沉痛:“唉……我也知道,你现在位置,也有你的难处。这个赵东来……毕竟也是重要岗位的干部。”
“要是真为难……就算了吧。”
“合该我们家小海命里有这么一遭。”
话虽这么说,可陈岩石话筒却拿稳稳的,丝毫没有要挂断的意思。
他在等,等沙瑞金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