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啊——您可不能有事啊——”
傅老夫人被人搀着,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过来。
她头发散乱,眼睛红肿,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身后跟着傅承慧,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露面的远房叔伯,个个脸色凝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傅老夫人冲到急救室门口,看见那盏刺眼的红灯,腿一软就要往下瘫,被人连忙架住。
“我的老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她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眼睛却像淬了毒的刀子,猛地扎向角落里的傅修沉。
“是你!傅修沉!是你气死了老爷子!”
这一嗓子吼出来,走廊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傅修沉。
傅修沉没动。
他依旧靠着墙,手里的烟燃到尽头,烫到手指,他才慢条斯理地掐灭,扔进垃圾桶。
“怎么?”他抬眼,声音很平,“老爷子还在里面抢救,您这就急着给我定罪?”
傅老夫人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激得浑身发抖。
“我急着定罪?傅修沉,你还是人吗?!老爷子是你亲爷爷!你大晚上跑去找他,说了什么混账话把他气到进急救室?!你心里没数吗?!”
她踉跄着冲到傅修沉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
“老爷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罪大恶极!是傅家的罪人!”
傅修沉垂眸,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罪人?”他扯了扯嘴角,“害死我父亲的人,不是还好好站在这儿吗?”
傅老夫人的脸色微变,却是很快镇定下来,“你胡说什么呢?”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傅修沉往前半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姓廖的杀手,是您安排的吧?”
傅老夫人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后退,却被傅修沉的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太冷,太利,像能把她从里到外剥个干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色厉内荏地尖叫,“傅修沉,你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现在老爷子生死未卜,你不想着赎罪,还在这儿污蔑长辈?!”
她猛地转身,抓住傅承慧的胳膊:“承慧!你看看!你看看这个不孝子!老爷子还没咽气呢,他就急着夺权了!他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长辈!”
傅承慧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妈,您别激动”她试图安抚。
“我怎么能不激动?!”傅老夫人眼泪又涌上来,拍着大腿哭嚎,“老爷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啊承平还在里头,老爷子再一走,这傅家这傅家不就成他傅修沉一个人的天下了吗?!”
她哭得凄惨,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几个叔伯交换着眼神,神色各异。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咳了一声,站出来。
“修沉啊,不是叔公说你,今天这事你确实欠妥。老爷子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傅修沉抬眼看他:“三叔公觉得,我该怎么好好说?”
三叔公被他一噎,脸色有些挂不住。
傅老夫人见状,立刻抓住话头:“还能怎么说?!老爷子之前就有意要收回你的继承人身份!是你一意孤行,非要娶这个”
她猛地指向明嫣,眼神怨毒,“非要娶这个祸水进门!现在好了,把老爷子气成这样!傅修沉,我告诉你,老爷子要真有个好歹,你这继承人的位置,别想再坐!”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激起千层浪。
走廊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和议论声。
“继承人身份要收回?”
“真的假的?老爷子之前说过?”
“怪不得我说怎么突然就”
傅修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那点墨色,沉得吓人。
傅老夫人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拿捏住了,底气更足。
她抹了把眼泪,转向傅承慧,语气变得急促:“承慧,你现在就给陆凛打电话!让他马上回来!老爷子之前就说过,傅家不能只靠一个人!陆凛也是傅家的血脉,他也有资格继承家业!”
傅承慧手指一颤:“妈,现在说这个”
“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傅老夫人瞪着她,“难道真要等老爷子走了,让傅修沉把傅家全占了,把我们全都赶出去吗?!”
她猛地抓住傅承慧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承慧,妈就剩你了承平已经毁了,妈不能再看着傅家落到外人手里!陆凛是你儿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帮他,谁帮他?!”
傅承慧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我我没想争”
“你没想争,别人可想争!”傅老夫人声音拔高,意有所指地扫向傅修沉,“有些人,为了权势,连自己亲爷爷都能气死!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明嫣站在傅修沉身边,听着这些话,胸口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她看着傅老夫人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傅承慧眼里的挣扎和惶恐,看着周围那些或探究或算计的眼神。
这就是豪门。
这就是傅家。
老爷子还没咽气,这些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争权夺利。
一口一个“孤儿寡母”,一口一个“血脉”,不过是裹着亲情外衣的算计和掠夺。
她下意识地握紧傅修沉的手。
傅修沉回握住她,眸色凉凉地看向傅老夫人。
“说完了?”
傅老夫人被他看得心头一凛,梗着脖子:“怎么?被我说中了?心虚了?”
傅修沉扯了扯嘴角。
“您是不是忘了,”他声音很平,却字字清晰,“老爷子名下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您。”
傅老夫人一愣。
“再加上傅承慧手里百分之八,傅承平之前转给您代持的百分之十二——”傅修沉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加一起,百分之五十。确实比我手里的多。”
走廊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傅老夫人。
傅老夫人脸色变了又变,胸口剧烈起伏。
她没想到傅修沉会这么直白地把账算出来。
“你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发紧。
“我的意思是,”傅修沉往前一步,逼近她,“您要是真想争,大可以光明正大地争。用不着在这儿哭天抢地,演什么苦情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只是您想清楚——傅家这块肉,您吞不吞得下。”
傅老夫人被他眼底的寒意慑住,下意识后退。
就在这时——
急救室的门猛地推开。
一个护士急匆匆走出来,脸色凝重。
“病人情况危急,恐怕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轰!
这句话像惊雷,在走廊里炸开。
傅老夫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声。
“老爷子啊!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余光瞟傅修沉,那眼神里哪有半分悲伤,全是算计得逞的快意。
几个叔伯也围上来,七嘴八舌。
“怎么会这样?”
“医生呢?再抢救啊!”
“老爷子之前身体不是还好好的吗?”
一片混乱中,傅承慧踉跄着走到护士面前,声音发抖:“医生医生怎么说?我爸他”
护士摇摇头:“脑血管破裂,出血量太大,撑不过今晚。”
撑不过今晚。
五个字,像五把刀,狠狠扎在每个人心上。
傅老夫人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眼底却闪过一丝压不住的喜色。
虽然转瞬即逝,却被明嫣看得清清楚楚。
明嫣心脏一沉。
果然。
她根本不在乎老爷子的死活。
她在乎的,只有傅家的权,傅家的钱。
“老爷子真的不行了?”傅老夫人颤声问,语气里听不出是悲是喜,“不行,我要进去看他,你们别拦我”
护士抿了抿唇,“病人要求注射了肾上腺素,他方才刚立了遗嘱”
遗嘱?
傅老夫人一愣,随即心头狂喜。
“我能进去看看吗?”
护士满脸的为难,“傅老爷子指名要见傅修沉先生和明嫣小姐”
傅老夫人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只只见他们?”
“对。”护士语气平淡,“病人是这么说的。”
“这怎么行?!”傅老夫人急了,“我是他老伴!承慧是他女儿!我们才是他最亲的人!凭什么只让他们进去?!”
护士看她一眼,“这是病人的意愿。你们要是有意见,可以等病人情况稳定了再说。”
稳定?
怎么可能稳定。
这就是最后一点时间了。
傅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得死紧。
她死死瞪着傅修沉,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
老爷子临死了,心里还是只有这个孙子!
连她这个结发妻子,亲生女儿,都比不上!
傅承慧也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爸”
傅修沉松开明嫣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经过傅老夫人身边时,脚步微顿。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傅老夫人心头猛地一寒。
“您放心,”他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该是我的,谁也拿不走。”
说完,他牵起明嫣,跟着护士走进了急救室。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急救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病床上,傅老爷子戴着氧气面罩,脸色灰败,眼睛半睁着,浑浊无神。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动了动,缓缓转过来。
看到傅修沉,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傅修沉走到床边,弯下腰。
“老爷子,你想说什么?”
傅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氧气面罩。
傅修沉看向护士。
护士犹豫了一下,上前,轻轻将面罩挪开一点。
傅老爷子喘了口气,声音嘶哑破碎。
“修沉”
“嗯。”
“你恨我吧?”
傅修沉没说话。
傅老爷子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该恨该恨”
他喘了几口,眼神涣散了一瞬,又强行聚焦。
“遗嘱我立了”
傅修沉瞳孔微缩。
“在我书桌左边抽屉暗格密码你生日”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名下所有都给你”
“傅家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傅修沉喉结滚动了一下。
“为什么?”
傅老爷子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愧疚和悲凉。
“我我对不起你爸”
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当年我不知道她要对老大下手”
“等我知道已经晚了”
“木已成舟我我没有办法”
他睁开眼,死死抓住傅修沉的手,手指冰凉,抖得厉害。
“我不能不能再失去第二个儿子”
“修沉原谅我原谅爷爷”
傅修沉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执掌傅家几十年的老人,此刻像条濒死的鱼,躺在床上,乞求他的原谅。
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原,没有一丝松动。
“原谅?”他开口,声音很平,“那我父亲呢?谁去原谅他?”
傅老爷子身体猛地一颤。
“他做错了什么?他就活该被牺牲?活该死得不明不白?”
傅修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说你不知道。可你真的不知道吗?傅承平那些年做了什么,你真的一点都没察觉?老太太背地里那些手脚,你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傅老爷子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你不是不知道。”傅修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刺骨,“你只是选择了视而不见。因为傅家需要稳定,因为你舍不得另一个儿子,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淬了毒的冰锥。
“在你心里,我父亲的命,没有傅家的脸面重要。”
“不是不是这样”傅老爷子拼命摇头,老泪纵横,“修沉爷爷错了爷爷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然后呢?”傅修沉看着他,“一句错了,就能让我父亲活过来?就能抹平这十几年的仇恨和算计?”
他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傅老爷子的手悬在半空,手指蜷缩,最终无力地垂落。
“我不会原谅你。”傅修沉站直身体,声音清晰而决绝,“永远不会。”
傅老爷子瞳孔骤然放大。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仪器上的心跳曲线开始剧烈波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护士连忙上前,想要重新戴上氧气面罩。
傅老爷子却猛地抓住她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傅修沉。
傅修沉站在原地,冷眼看着。
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痛苦,看着他生命最后一刻的狼狈。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父亲——”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就下去,亲自跟他说。”
傅老爷子身体猛地一僵。
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傅修沉,眸底的那点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手,无力地垂下。
仪器上的曲线,变成一条冰冷的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