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吧!”
一声脆响。
那是燃灯古佛手里那串念珠,终于不堪重负,又碎了一颗。
燃灯坐在莲台上,那张老脸憋成了酱紫色,胸膛剧烈起伏。
听听!
你们听听这叫人话吗?
什么叫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什么叫心中不忍?
你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们佛门的菩萨被你们打得魂飞魄散,你还在那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可偏偏,陆凡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完全顺着如来佛祖的逻辑在走,让他燃灯连个发作的由头都找不到。
这口恶气,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如来佛祖却是微微点头,口中称善。
“你能放下心中芥蒂,不计前嫌,此乃大善。”
“也不枉老僧此番亲自前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尘埃落定。
该认的错认了,该罚的人罚了,该给的面子也给了。
可如来佛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过了片刻,佛祖忽然笑了。
“陆凡小友。”
“老僧观你在红尘中历练,修得一身好本事。”
“这资质,这心性,确实是这三界少有。”
“老僧来时,曾在灵山那菩提树下入定。”
“神游太虚之时,偶遇一位故人。”
故人?
陆凡的眼皮子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位高人,隐居于灵台方寸之间,修的是无为大道,不问世事久矣。”
“老僧与他,曾有一盏茶的缘分。”
“闲谈之间,提及小友。”
陆凡的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那是他在人生编辑系统里,为了给自己抬身价,硬生生编出来的一段仙缘。
他哪里去过什么斜月三星洞?
他连那山门朝哪边开,洞里的台阶有几级,甚至那位传说中的菩提祖师长什么模样,那是一概不知!
所有的过往,全是他在系统面板上敲下的几行冷冰冰的文本,生成的几段模糊不清的过场动画。
这是在诈我?
还是这老和尚真有通天的本事,能在那并不存在的因果里,看出点什么端倪?
“佛祖”
陆凡垂下眼帘。
“那是弟子的师门。”
“善哉。”
如来佛祖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抹怀念之色。
“那灵台方寸之间,确是清净福地,不在五行中,不入十类内。”
“老僧在那洞府门前,见青松含烟,白鹤寄语,更有那琅琅读书声,穿林度水而来。”
“那位尊者,提及小友之时,却是叹了三口气,又笑了三声。”
陆凡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叹气?大笑?
这让他怎么接?
他是个在红尘里打滚的人精,知道这时候那是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与其编造细节被拆穿,不如顺着对方的话头,打个太极。
“弟子”
陆凡苦笑了一声,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惭愧与徨恐。
“弟子愚钝。”
“在山上学艺之时,便是个不安分的。”
“常惹师父生气,未能参透师父传下的真缔,反倒是染了一身的红尘习气。”
“师父他老人家叹气,想必是是对弟子失望了吧。”
全是虚词儿,一点干货没有。
如来佛祖听了,却是摇了摇头,那金色的面庞上,笑意更浓了些。
“非也。”
“那位尊者言道,你虽是顽石,未经雕琢,且棱角峥嵘。”
“然则,石中藏玉,浊里含清。”
“你在山上那些年,虽未象其他弟子那般,整日里打坐炼气,诵读黄庭。”
“你爱在那后山捉弄灵兽,爱在那桃林里偷睡懒觉,甚至还敢在那讲经的课堂上,公然质疑大道的无为。”
陆凡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
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干过这些事儿!
合著如来佛祖这是在帮他完善人设?
“尊者言,你这种种离经叛道之举,非是顽劣,而是”
“求真。”
“他说,你求的不是长生久视的生道。”
“故而,他叹气,是叹这红尘苦海无边,你这一去,不知要历经多少劫难;”
“他发笑,是笑这三界虽大,却终究关不住你这颗要在泥潭里开出花来的道心。”
“陆凡小友。”
佛祖双手合十,目光温润。
“尊者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陆凡只觉得脸皮发烫。
那是羞的,也是虚的。
“弟子”
陆凡低下了头。
“弟子愧对师恩。”
然而。
就在陆凡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一关算是混过去的时候。
一道金光,毫无征兆地从那天庭武将的队列中窜了出来。
“慢着!”
这一嗓子,带着几分急切,几分颤斗,甚至还有几分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怯意。
众仙定睛一看。
只见那齐天大圣孙悟空,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嬉皮笑脸、指点江山的泼皮模样?
他把那根从不离身的金箍棒,规规矩矩地插在了云头上。
他几步窜到那莲台之下,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在离那莲台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佛佛祖。”
“您刚才说”
“您去了那灵台方寸山?”
“您见着了见着了那斜月三星洞里的那位老祖?”
如来佛祖垂下眼帘,看着这个平日里无法无天的斗战胜佛,此刻却这般拘谨卑微,心中也是微微一叹。
这猴子,成了佛,受了香火,哪怕是对着玉帝都敢称兄道弟。
唯独对那授业的恩师,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与孺慕,却是历经千劫万难,也未曾磨灭分毫。
“正是。”
佛祖微微颔首。
孙悟空咽了口唾沫,两只手绞在一起,局促不安。
“那个那个”
“俺老孙师父”
“他老人家身子骨可还硬朗?”
“那洞门口的烂桃山,是不是还那么难爬?”
“那后园子里的菜地,是不是还得弟子们天天去浇水?”
“还有”
“他老人家跟您聊天的时候”
“可曾可曾提起过俺老孙?”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急又碎。
哪里象是那个威震三界的齐天大圣?
分明就是个离家多年,乍闻乡音的游子。
周围的众仙,看着这一幕,也是心中戚戚。
谁能想到,这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心里头竟也藏着这么一块软肉。
这世间的师徒情分,大抵都是这般,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真到了那个点上,却是最戳人心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