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的呼啸声在耳边响起,那是足够掩埋一切的力量,强大至极,
穿着白色病号服的男孩在路明非身前立定,他惬的站在原地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这里是一个候车站,一个个检票口被严密封锁,身穿棉服的男人女人站在封锁线后面不安的涌动着,等待着检票口打开然后一拥而上。
在路明非回过神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就有一个念头出现。
已经入冬了吗?我穿着秋装真的不会感冒吗?
“哥哥你当然不会感冒啊。”
有人回答了他的疑问,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如此完整读取路明非心思的只有一个人。
“什么叫又是我?我也不想来的啊,我正在开会!很重要的会!三峡的事情还没有结束,新的契约正在敲定矣。真是麻烦,哥哥你出来旅个游怎么也这么多事。”
路明非的内心想法再次被读取,路鸣泽絮絮叨叨的声音在他耳畔回荡。
“热咖啡喝不喝?”
路鸣泽端起一杯热咖啡递到路明非眼前,两人如出一辙的黑色风衣上都是星星点点的雪花。
男孩仰着头看他,变魔术一般从身后摸出来两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喝一口呗,很暖和的。”
路明非一下子没适应路鸣泽仰头看他的画面,他定了定神才意识到路鸣泽不过一米四左右,13、14岁的年纪正是长个子的时候。
“所以我们现在在干什么?”他环顾四周问。
“我们正在候车站,不是等车难道是等西北风吗?”路鸣泽露出鄙夷的目光,哥哥的智商还是一如既往。
路明非眨了眨眼,“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上一秒我还在极乐馆,看见了那个所谓的王将不是吗?”
两人隔着氮氩的热气对视,路鸣泽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路明非则盯着这个男孩的眼晴,思考路鸣泽刚一出现时,那些话的信息含量。
“接到管理部门紧急通知,因铁轨缺乏维护,即日起k4列车停止运营。”
这时一个平淡的声音在路明非耳边响起了,他扭头看去,看见检票员一边摇着铜铃一边在小黑板上写下刚才说出口的内容。
原本吵闹着的人群一瞬间安静下去,所有人呆呆的站着,不敢相信这个噩耗。
“列车取消了,这下我们真要等西北风了。”路鸣泽无奈的摊手笑道。
话毕,一阵冷风席卷路明非脖颈,他忍不住缩缩脖子,抿了口手里的热咖啡。
“味道怎么样?还不错吧。”路鸣泽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苦死了好吧。”路明非压根不敢回味刚才的味道,大口吸了两下冷风才缓解了嘴里的苦味。
“苦点一会儿才能压住嘴里的血味啊。”路鸣泽淡淡地说,“哥哥,为什么不肯乖乖的和两个大美女去睡觉呢?大被同眠何其快哉。”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很渣的男人么?”路明非又抿了口热咖啡,路鸣泽说得对,嘴里苦一点总比一嘴血腥味好点。
“哦,忘了哥哥是纯爱党了。”路鸣泽笑,“其实和谁睡觉不重要,我已经在想办法暗示你脱离这个局,但哥哥你太固执了。”
“即便有次代种的力量都做不到杀死王将?”路明非听懂了路鸣泽的意思。
“狡兔尚有三窟,明知是坑,你觉得他会傻愣愣的什么都不准备就来找你吗?你们的目的是想杀死王将,可对方的目的是什么?真的是挑起卡塞尔学院和蛇歧八家的矛盾吗?”路鸣泽叹了口气,
“逃跑吧哥哥,面对不能杀死的敌人逃跑并不可耻。”
“跑能跑到哪里去呢?日本是蛇歧八家的地盘,也是猛鬼众的地盘,不论走到哪里对方总有机会下手。”
“那就离开日本,去卡塞尔学院,去宗族。”
“是要我放弃那些因我而死的人,不管对方想要谋害老唐的心思吗?”路明非摇摇头,“我已经逃过一次了不是吗,从故乡逃到卡塞尔学院,现在又要从日本逃到卡塞尔学院。”
他低头和路鸣泽金色的眼晴对视,“路鸣泽,卡塞尔学院真的是我的避风港吗?”
“哥哥,象我们这样的人是不会拥有避风港的,我们是注定咆哮世间的怪物,怪物怎么会有苟且偷生安稳度日的地方呢?”
寒冷的西北风吹散热气,露出路鸣泽那张冷淡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停止了微笑,
就这么冰冷的盯着路明非。
“哥哥你想杀死王将对吗?”
“是啊。”路明非把手里的咖啡一饮而尽,望向检票口的列车,好象列车门后站着的就是王将,他露出杀人的自光。
“我也想。”路鸣泽说。“很高兴哥哥碰见这种事情第一时间想着的不是逃避,我很开心。”
“你开心有什么用呢?不是说王将是杀不死的吗。”
“这种事情没关系的,一次两次,十次百次,哥哥既然想杀他,那么杀他一千遍也不够!”路鸣泽眼底的金色如同岩浆一般流动起来。
“真是强烈的杀意啊哥哥,那就让我来帮你杀了他吧!”
他对路明非伸出了手,“虽说还不到解封它的时候,但今晚没准能用上,毕竟这种万年难遇的事情都让我碰上了。”
“我帮哥哥杀了王将,代价只是哥哥你身体小小的使用权如何?”
候车站连同呼啸的风雪都模糊起来,恍然间路明非好象又回到了那个奢靡至极的极乐馆,柏青哥机内弹子碰撞的声音,樱井小暮的柔声细语,那声清脆的榔子,老唐的目光。
他看见愈发逼近的公卿面具,黑暗之中数不清的光束照在公卿面具,如果他和那个长发男人是这场剧目的男一男二,那么现在,这场剧目最大的反派出现了。
反派敲看榔子自带配乐,被他迷惑的众生无不敬仰,黑色的长发从白面疗牙的面具上垂落而下,铁黑色的利齿在朱红色的嘴唇下格外凶厉。
空灵单调的旋律带起空气的共振,所有人如痴如醉的看着走廊上的公卿老人,黑羽织衣摆被他行走过程中带来的微风轻轻摇晃着。
灯光明灭。
他在黑暗中潜行步步逼近路明非,面上的笑脸愈发诡异。
玻璃杯中水波荡漾,谁都不敢大声说话,仿佛那是对这个公卿老人的亵读,他们看着公卿老人的眼神好象是至高神耶和华降临。
终于在又一次光束灭掉后,新的光束没有亮起,整个极乐馆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青铜大门没有关紧传来的风声都能够听清楚。
贵宾室中一阵强风将整个房门吹开。
刺痒夺目的光线在贵宾室外忽然炸开,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强光晃瞎了眼,每个人都下意识的眯眼适应光线,然而路明非仍旧睁着眼盯着面前的高大黑影。
公卿老人如山般嘉立在路明非面前,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路明非,背后的灯光拖出长长的阴影笼罩了这个男孩,宛如深渊一般的黑暗要将他吞噬消化殆尽,贪婪的将骨髓也要吸出。
路明非抬头望着这个公卿老人,望着路鸣泽,目光如炬好象要同时看穿他们两个人的想法,在那古怪的声音影响下,他已经有点分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路鸣泽还是王将了,他们手里的东西是热咖啡还是木椰子。
无数画面在路明非眼中闪回,面前的门到底是k4的列车门,还是贵宾室的门;眼前的人到底是路鸣泽还是王将。
“真是一个美好的时代,人类像蛆虫一样遍地横行宣誓其自由,让这样脆弱的生命成为世界的主旋律,”公卿老人向路明非伸出了手,“多么美妙的时代啊,路明非!”
郴子声停止,在这一瞬间王将和路鸣泽重合在一起,他们同时对路明非发出了邀请,
暮气与稚气重叠,腐朽与新生交替,他们都是经历时间冲刷,从户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赢家。
无数无法洞穿的屏障横在他们面前,如同剥洋葱一样,撕下一层伪装后还有更辛辣的一层,永远也望不到尽头的本质。
危险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路明非的神经疯狂跳动着,心肺脑血管收紧,血腥的铁锈味从他的喉咙蔓延上来,“好。”
他握住了王将还是路鸣泽的手,他分不清了,总之他答应了。
不论是对方的问好,还是路鸣泽的契约。
“契约完成,哥哥。”
“听说你想见我,路君。”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在路明非脑子里回荡,他感觉自己昏昏沉沉的,全身上下软绵绵的,下一秒就要栽在老唐身上。
事实上他的确扑到了老唐身上。
路明非深藏在掌心的灵感浮现,锐利的棱角划过老唐的皮肤,鲜红溢出又迅速被这枚来自于三峡水下青铜城的鳞片吸收。
“借你血用一下哦,朋友。”路明非在老唐耳边轻声说,然后又面向那身黑色羽织。
“我的确很想见你。”他抬头露出足以照亮整个贵宾室的黄金瞳拧笑,视线滚烫仿佛要点燃整个房间,要将公卿面具后的老人一点一点用手撕开,用剑剁碎,挫骨扬灰。
路明非猛然间动了,傲慢出鞘,他一把握住这柄世界上最顶级的炼金武器的剑柄,龙牙一点一点在剑身上露出,低沉的龙吟在贵宾室咆哮。
樱井小暮下意识起身要保护王将,她抽出袖中的匕首如秋水灌河刺向路明非,但至强至暴至力的威严笼罩了整个贵宾室,她跟不上路明非的动作,也看不清路明非的神色。
就连王将也只来得及后退半步。
下一刻极具力量感的手臂砸在了他的脖颈上。
王将倒飞而出。
路明非注视着倒飞在空中的黑影,双耳流血,手下剑身疯涨!
滔天的不加掩饰的杀机复盖住王将,而王将却不慌不忙的再次敲动了那对木掷子。
那种由两根长短不一的实心硬木棒组成的乐器似乎就是王将今夜的武器,他手中的木郴子成色很老,颜色介乎红黑之间,有些地方的裂痕昭示着这对榔子所经历的漫长岁月。
王将原本准备了很多话想要对路明非说,很多有意思的,没意思的,善意的,恶意的,大的小的游戏给路明非,但现在看来没机会了,剧目里的最终战提前了。
面具之下王将双眸幽深仿佛要将路明非带回那片冻土之上。
他手中的木榔子轻轻一敲,清脆空灵的声音直入灵魂,生生刺破所有人的耳膜抵达每个人的神经末梢,倾刻在整个极乐馆里回荡起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下,面具之下老人咧开嘴角露出得遥的笑容抬眸看向追逐着他而来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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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明非追上来的那一瞬间,王将的身体被刺穿,尤如竹签插入豆腐那么简单,天下万般兵刃都比不上此刻经历了两种血液浇灌的傲慢。
长达三米的剑身由下至上贯穿了王将的身体,从小腹一路延展到王将的头顶,两米有馀的剑身刺出,在他的面前路明非露出看蠢货一般的眼神,慢慢凑近王将的耳朵。
他说,
“你在期待什么?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