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眺望着阳光下的游乐园,六旗过山车游乐园。
这是一座主打“惊险刺激”的游乐园,里面最多的就是过山车,天空中纵横交叉的轨道上飞驰着各种各样的主题列车,尖叫声此起彼伏。
而现在,他正坐在这座游乐园里最不惊险刺激的娱乐设施上,摩天轮。
这个慢悠悠的家伙花了15分钟才把楚子航他们的双人座舱升到最高处,从这里眺望出去山形优美如美少女的曲线,赏心悦目。
“下面是课外辅导时间。”楚子航收回视线,神色严肃。
“俟,我们昨天晚上不是才学完入学培训吗?我们现在正在做摩天轮哦!”夏弥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好象巡逻的奥特曼忽然遇到小怪兽,一络细长又柔软的额发在那双明媚的眼睛前晃晃悠悠。
“因为昨天晚上突然提出的观点,我需要向你补充说明一些事情,学院内部教授及讲师对于龙族的统一态度,我们会在这里悬停十分钟,足够我为你做完培训,以免正式入学以后你在某些课程上提出暴论,被老师扫地出门。
夏弥捂脸,“我还以为师兄你大学生活两年后开窍了.师兄!你该不会不知道带女孩坐摩天轮的意义吧?”
楚子航那张冰冷的脸微微抽动,绝非什么内心骚动,而是惊惧,他意识到也许自己在这个女孩面前又犯了什么错误,大概和当面询问手上的生日礼物是什么东西一个级别。
“约会的三大圣地,师兄你知道吗?”夏弥叹了口气。
楚子航摇头,尽管这段时间里他恶补有关女性心理学方面的着作,在守夜人论坛潜水研究大一校花校草的评选准则,对于女性在恋爱中的荷尔蒙分泌指数有些了解。
但“三大圣地”这种东西—
“是电影院、水族馆和摩天轮。”夏弥绝望的掰手指头细数,看来是毫无进步啊。
楚子航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这是被触动了往事,看着夏弥的脸他想起来自己曾经邀请过这个女孩去看电影,那个时候夏弥是啦啦队队长。
不只如此,他还邀请过仕兰中学的舞蹈团团长,也是夏弥一起参观了水族馆,他们一起做了一份以海洋动物为主题的课外论文。
以上两件事情,不管是电影院还是水族馆,事情结束后他都没有再联系过夏弥,难怪夏弥说到三大圣地的时候一脸幽怨,原来这些地方还有这种讲究。
“为什么它们是三大圣地?”楚子航提问。
局势逆转。
“电影院很黑,女孩会对男孩自然的有依赖感,而且看恐怖片的时候男孩还能顺理成章地握住女孩的手哦!但你当年请我看了一个法律悬疑片,没有丝毫恐怖元素。
“而参观水族馆会显得男孩文质彬彬又很喜欢动物,女孩都会喜欢有爱心的男孩,而且在一片蓝色的海底隧道里,有种两个人在另一个世界独处的神秘感。
但你当年跟我讲公海马如何把小海马放在育儿袋里养育,我没有看到你的爱心,只看到你博精深的物知识。”
现在换夏弥给楚子航做培训了。
“至于摩天轮,摩天轮可是最适合表白的地方,在这里没有任何人会打搅你,女孩也逃不走,等摩天轮升到最高处男孩就可以抽出早已准备好的玫瑰跪下来表白,男孩有足足十分钟可以用,十分钟对于会说的男孩来说,把一只海龟感动到哭都够了!但你却打算在这和我补课!”
说到这里,夏弥有点生无可恋,为什么楚子航在大学生活了两年,也没有女孩教过楚子航这种知识?难道说混血种们其实都不吃这一款?
“为什么要感动海龟?”楚子航额角流汗。
“这个不是重点!”夏弥气鼓鼓地看着楚子航,“重点是摩天轮是浪漫的地方!在浪漫的地方是不能讨厌的话题的。“
“课外辅导,是讨厌的话题?”
“是!”夏弥用力的点头。
楚子航僵住了,没想到夏弥会这么直接的回答他的问题。
“但是我也习惯啦,师兄你不用这么紧张。”夏弥洒脱的摆摆手,一副我早知道师兄你会这么做的样子,并且主动转移了话题,“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人来游乐园。”
夏弥头看向外面,望着远处。尖叫声中,巨龙般的过山车轰隆隆地盘旋而上,仿佛要脱离地心引力。
楚子航一愣,他倒是游乐园的常客,不管是和“爸爸”,还是和那个男人。
区别是他和“爸爸”每年都会来玩一次游乐园,而和那个男人只来过一次游乐园,后来那个男人和他交流感情的方式就变成了去大浴场,一边喝可乐一边泡浑汤,叫他给自己搓背。
“以前来游乐园都是我一个人,没有意思,这种地方就是要和朋友来才好玩。“夏弥抓着窗口的栏杆,栏杆的影子投在她柔软的脸上。她的眼睛很深,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楚。
“拜托师兄,你很难约的好不好,而且在电影院和水族馆后,我实在没信心师兄你会在游乐园里突然开窍。”夏弥转头看着楚子航的眼睛说,“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好吧。”楚子航点点头,既承认自己的错误,也认可夏弥的话。
“你的哥哥不会陪你来吗?”楚子航又问。
“我的哥哥有精神病。”夏弥瘪瘪嘴,象个小孩,“精神病是不能来游乐园的,什么都不能玩。每个周末爸爸妈妈都去医院陪他,我要想去游乐园就只能自己去,可谁想自己逛游乐园?”
“我以为你在家里很受宠。”楚子航说。
“为什么?”夏弥问。
楚子航不知怎么回答,没什么为什么,就觉得她是那种小公主类型,有点象柳淼淼。哪个父母生下这样的女孩会不宠爱呢?她生来就是要被父母拿来得意地展示给别人看的吧?一脸笑容就象能沁出阳光似的。
“虽然我以前的确很受宠就是啦,但哥哥被烧坏脑子之后我就不受宠啦,就是因为太受宠爸爸妈妈才会忘记发烧的哥哥,一场大病之后哥哥的精神就出了问题。”夏弥轻轻地说:
“所以后来爸爸妈妈很自责,慢慢的把重心就放到了哥哥身上,他们认为是自己亏欠了哥哥。倒不是说他们后来对我不好了只是我也认为是自己亏欠了哥哥。”夏弥吐了吐舌头,“本来哥哥会很聪明很优秀,就算没有血统也会是个正常的男孩,唉,师兄你这种独生子是不会懂的啦。你爸爸妈妈会参加你的家长会吗?”
楚子航点点头,“爸爸”认为家长会是展示家庭和睦的重要场合,总是和妈妈金光闪闪地出席,以对待投资人的庄重对待老师。
“但他们在哥哥被送进精神病院后就很少再参加我的家长会了,一方面是害怕被人说我有个精神病哥哥,影响不好;另一方面就是说,他们确确实实把更多的爱匀给了哥哥。”
“高一那年我拿了奥数赛金牌,兴高采烈的回家想跟他们说,可我到家的时候他们都把手压在嘴边嘘声,我这才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我哥哥从医院回来了。“
“爸爸妈妈说哥哥病情趋于稳定,可以回家观察两周,如果没问题,以后就能正常居家生活了。那天我和爸爸妈妈都很高兴,但几天后哥哥就被送回医院了。”夏弥抱着膝盖出神,“因为爸爸妈妈发现哥哥总是突然冲进我的房间里砸东西,把我的衣服都撕坏了。”
“不啊,他以前很喜欢我。我周末去医院找他玩的时候他总是会很开心,会把藏在枕头下面的瓶盖跟我分享,还会特地拆开一包薯片,让出半张床和我一起看电视。”夏弥静静的说:
“那次他发病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回家以后,爸爸妈妈都不对我笑了,我在医院里一边吃薯片一边和他解释说,那是爸爸妈妈太兴奋,好久没和你一起吃饭所以才会这样,等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但他摇头小声对我说医院也很好,说完就又发病了。”夏弥苦笑,“发病的时候他的情绪会很激动,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不知道在对谁怒吼。”
“幻想症吗?”楚子航说。
“医生说是虚构症,征状是你会把过去事实上从未发生的事或体验,说成是确有其事,用虚构的事实来填补自己所遗忘的片断。”夏弥叹了口气,“大概是真的被高温烧坏脑子了,读预科班的那段时间我猜他可能是灵视了,毕竟我也是混血种嘛,我们是双胞胎,我哥哥也很可能是混血种。所以我就悄悄叫正统的人和学院的人都去探视过他,但结果无一例外,我哥哥就是一个普通人,血统纯正的不能再纯正的普通人。
“李镜月和我说,只要我哥哥有一点血统,她就有把握把我哥哥治好,但后来反复检查了三次,都没有得出我哥哥是混血种的结论。那就只能这样咯,趁着我外出留学的空当,我有正当理由把他从医院里接回来,让哥哥和爸爸妈妈团聚,然后我一个人飞到这里,哥哥也不会觉得是爸爸妈妈冷落我,反而认为是爸爸妈妈大力栽培我才送我出国。”
“你哥哥对你真好。”楚子航说。
“是啊,可有时候我希望他根本没从重症监护室里活过来。”夏弥轻声说,“这样他就不用吃这么多的苦了。”
楚子航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夏弥为什么要跟他说起自己家里的事情,其实他也不太想了解。
每个人都有些事是要藏在心里的对吧?就象“eva”里的“绝对领域”,绝对的心灵领域,不想别人走进来。
譬如他的心里藏着一辆千疮百孔的迈巴赫,梦里忽然醒来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还坐在那辆车里,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音响里重复放着那首歌。他很少跟人说起那件事,因为别人不会了解。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跟别人说?
有些回忆是不太好的,这种苦自己吃就好了,没什么值得分享的。有人愿意和你在凄冷的夜里一起坐在一辆破车里听下雨么?
其实夏弥也没必要跟他说这些。
当然楚子航还是有些被触动的,而且就象路明非说的,他有时候有点八婆,好管闲事。
“其实活下来也挺好的。”楚子航突然说,“我也有很爱我的人,但他却没有从那场危机逃出来。见不到他以后你就会每天都想他,想一个已经消失的人是很痛苦,和很悔恨的事情。”
“如果你的哥哥真的没撑过那次高烧,你应该不会这么开朗。死亡是很沉重的事情,它会把一个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楚子航没有说太多,就算是路明非,也是路明非真正涉足这件事情后他才开口讲了出来,他没有和人一起分享过时间的经验,即便是苏茜。
他更多的时候习惯一个人坐在雨夜中的迈巴赫里听爱尔兰民歌。
楚子航只是听着夏弥最后的话有点触动,“所以不要轻易谈论一个人的生死,我们其实没有权利决定一个人的生命
,“师兄我们的话题有点沉重。”夏弥说,“我记得我们还在摩天轮上,现在天气很好,我们的视野也很开阔,来游乐园应该是让人开的事情误!”
“亲爱的游客,我会确保你们接下来的行程一定十分有趣,所以有兴趣和我们一起结伴前进吗?”吊舱的门忽然打开,外面银色头发的老家伙侍者般微微躬身。
“十分钟过去了,欢迎重回地面。”
“校——校长?”楚子航和夏弥都呆住了。
好象时间过得比平常快了不少,吊舱居然已经返回地面了,外面站着的是校长昂热,还有骼膊挽在一起的路明非和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