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
这里是四九城的老底子,胡同纵横,古树参天。
不同于东郊那种新建的富丽堂皇,这里的一砖一瓦,都透着一股子沉淀了数百年的厚重与沧桑。
一辆黑色的奥迪100,缓缓驶入一条幽深的胡同,最后停在一座两进的四合院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有些斑驳,门口挂着两盏略显昏暗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影壁上雕刻着松鹤延年,虽然边角有些磨损,但那股子年代感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祁同炜推门落车。
一股夹杂着煤球燃烧特有的烟火气与冬日凛冽寒风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身上的风衣,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大门口那个正伫立在寒风中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羊绒大衣,没戴围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看上去二十六七岁。
虽然在寒风中不知道站了多久,鼻尖都冻得有些发红,但整个人依旧挺拔如松,渊渟岳峙。
正是谢家大少,谢长树。
看到祁同炜落车,谢长树原本严肃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热情的笑容。
他快步从台阶上走下来,主动伸出双手,声音洪亮而亲切。
“同炜!十多年不见,你可是风采更胜往昔!”
“早就听闻你在汉东搞得风生水起,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这股子精气神,可真和祁老一模一样!”
祁同炜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诚、仿佛在迎接多年未见挚友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伸出手,两只手在寒风中握在了一起。
“长树兄过奖了。”
祁同炜用力摇了摇手,语气同样热络,“咱们可好久没见了。你这一嗓子,可是把我叫回了十几年前。怎么还亲自在门口迎着?这让我怎么担待得起?”
“应该的!”
谢长树爽朗一笑,拍了拍祁同炜的肩膀。
“同炜你肯赏光,是给我、是谢家的面子。要是不出来迎迎,那就太不懂礼数了!”
两人谈笑风生。
如果是不知情的路人看到这一幕,绝对会以为这是一对关系极好的老友在叙旧。
谁能想到,就在几小时前,这两个人背后的家族还在进行着一场针对身家性命的死局博弈。
谁又能看出,这笑脸背后,藏着的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刀光剑影!
这就是政治。
这就是城府。
跟在祁同炜身后的陈天明和吴小勇,此刻却是看得直磨牙。
这俩人毕竟年轻,火候不到家,心里恨意根本藏不住。
看着谢长树那张笑得跟朵花一样的脸,陈天明就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拳。
妈的,差点把老子全家都给坑了,现在还装什么好人?
“谢书记。”
陈天明冷着脸,硬邦邦地叫了一声,手只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谢长树伸过来的手,一触即分,那嫌弃的劲儿简直写在了脸上。
吴小勇更是连正眼都没看谢长树,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谢书记好兴致啊。”
面对两个大少的冷脸,谢长树脸上笑容没有丝毫僵硬,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就象是一个宽容的兄长,包容着不懂事的弟弟,依旧笑呵呵道。
“同炜,天明,小勇,快,里面请!外面风大,别冻着了。”
“这是我一个发小开的私房菜,环境清幽,菜品也是一绝。今天咱们关起门来,好好喝几杯。”
说着,谢长树亲自侧身引路,带着几人穿过垂花门,走进了内院。
一边走,他还一边指着院子里的陈设介绍道:“这院子有点年头了,据说是前清一位贝勒爷用来金屋藏娇的外宅。你看这游廊,这雕花,都是当年的老物件……”
祁同炜走在他身侧,时不时点头点评两句,两人步调一致,气氛和谐得诡异。
看着前面这两个背影,陈天明和吴小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与佩服。
狠人啊!
这俩都是狠人!
都是厚黑门徒,这情绪控制,这心口不一,简直就是万年老王八成精!
……
穿过曲折的游廊,几人来到了一间名为养心的包房。
屋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一张紫檀圆桌上,并没有摆满山珍海味,只放着几道精致的京味凉菜。
芥末墩、酱牛肉、炸灌肠、拍黄瓜。
虽然简单,但透着股子讲究。
“来,坐。”
谢长树招呼众人落座。
刚一坐下,他便拿起桌上的白瓷瓶茅台,亲自起身,给祁同炜、陈天明、吴小勇三人的杯子里倒满了酒。
酒液粘稠,挂杯如丝,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陈酿。
倒完酒,谢长树并没有坐下。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站在桌前,脸上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诚恳、甚至带着几分痛心的表情。
“同炜,天明、小勇。”
谢长树环视三人,语气沉重。
“今天这事,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混帐!”
“他鬼迷心窍,做出了这种下作的事,差点伤了咱们几家的和气。我这个做大哥的,平时忙于工作,对他疏于管教,我有责任!”
“这第一杯酒,我替他向你们赔罪!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动作豪迈,姿态极低。
按照官场的规矩,一位政治新星,顶级家族的接班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酒也喝了,面子给足了,对方怎么也得给个台阶下。
然而。
还没等祁同炜说话。
“慢着!”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
一直憋着火的陈天明,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身后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谢长树!酒先别急着喝!”
陈天明双眼通红,指着谢长树的鼻子,咬牙切齿道。
“你弟弟干的事,是一杯酒就能过去的吗?!”
“他那是设局坑杀!是拿我当枪使!差点害得我家破人亡!这笔帐,你想一笔勾销?!”
“就是!”
吴小勇也冷着脸站了起来,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如果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谢长伟这是犯罪!是政治陷害!”
“他找那个赵福海给我们下套,想抓我的把柄,进而攻击我妈,这是人干的事吗?!谢长树,今天这事儿,不是你一句管教无方就能揭过的!”
两人的爆发,让包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谢长树手里捏着空酒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理会两个暴怒的纨绔。
在他眼里这就是两条枪。
枪再响,扳机也是握在拿枪人手里。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稳稳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酒杯的祁同炜。
这才是正主。
这才是今晚唯一的对手。
祁同炜迎上谢长树的目光。
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仿佛在品鉴这陈年茅台的香气。
足足晾了谢长树半分钟。
祁同炜才淡淡地笑了笑,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长树兄。”
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话糙理不糙。”
“小勇和天明虽然年轻气盛,说的是气话,但道理还是有八九分对的。”
“杀人未遂尚且要判刑,这种破坏圈子里规矩的,要是就这么一杯酒揭过去了……”
祁同炜抬起眼皮,目光如刀,直刺谢长树。
“那我怎么跟忆征姑姑交代?怎么跟陈司令交代?”
“规矩就是规矩,有人不遵守就得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