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念着他往日的功劳，开恩饶了他，放他回了家。京里的老兄弟们听说了，都受了挺大触动，没一个不夸陛下仁厚的，个个都松了口气！”
说到这儿，汤和卡壳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朱元璋说——那些老弟兄们，偏偏从这事儿里读出了错得离谱的意思！
蓝玉被放出来的消息刚传出来时，确实象往水里扔了块大石头，炸开了锅。可在有些勋贵的小圈子里，这动静慢慢就变了味，成了种说不出的得意——有人私下嘀咕，这怕是陛下扛不住功臣集团的压力，不得不退了一步；是皇上对当年一起拼杀的老弟兄“服软”了。
一股松快劲儿，甚至带着点侥幸的情绪，悄悄在好些勋贵府里蔓延开。他们觉得，陛下终究还是念旧情的，再严的规矩，到了人情面前也得让道。
先前办贪官污吏，大伙儿都见识了皇权的无情；可蓝玉这事儿，不光没受罚，回头还照样掌权办事——在有些人眼里，这就是皇上对功臣集团的妥协，是他们这些人的特权稳如泰山的证明。
更让这错觉疯长的是，有几家跟蓝玉走得近、自恃功劳大的侯伯，听说蓝玉放出来了，反倒比以前更张扬。出门的车马摆得更阔气，仿佛蓝玉这遭不是教训，反倒是他们功臣集团能耐大的证明。
可这虚幻的念想，没撑几天就被打碎了。
就在有些人偷偷庆贺的时候，军队里的纠察队悄没声地加强了对京里各勋贵府的巡查。那几家最近格外扎眼的，府门外更是多了些“护院”——全是生面孔。
还有些想借着“散心”的由头出京的，到了城门口就被客客气气拦下来了，说辞一套套的，全是“圣上体恤，怕您在外有闪失”。
这一连串的动作，没喊没叫，却象道冰寒的闷雷，当场就劈碎了某些人刚冒头的荒唐念头——还敢觉得皇上“服软”？简直是找死！
汤和感觉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那些开国的勋贵们，是真的怕了。
这回不是因为哪个老伙计倒台，生出些“兔死狐悲”的感慨，而是打心底里清楚——自己的好日子要到头了，这种恐惧钻心刺骨。
被这种“能看见自己下场”的怕给逼急了，这群平时只知享乐的勋贵们，总算把求生的机灵劲儿全逼了出来。他们翻来复去地想，从当年皇上给的那些恩典里，揪出了一根他们觉得能救命的稻草，也是唯一的指望。
张维贤抬起头，嗓子干得象吞了把沙子，费劲地挤出几句话：“……他们说，记着陛下开疆拓土、重兴华夏的天大功劳，更愧疚最近做事对不起您的恩情。愿意……愿意把当年陛下赏的丹书铁券、世袭诰券全交回来，表个心意……表他们真心悔改，以后全听陛下的话。求陛下……看在当年些许功劳的份上，饶了他们……饶了他们治家不严、管不住手下的过错！”
“交出丹书铁券”这几个字，跟闷雷似的，在安静的武英殿里炸了开来。
暖阁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朱元璋还低着头看御案上的奏章，一动没动。
就在汤和快被这死寂压垮的时候，御座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象是气从鼻子里挤出来似的。
“呵……”
一开始只是鼻子里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接着象是冲破了什么阻碍，声音越来越清楚，裹着冰碴子似的嘲弄。
“呵呵呵呵……”
到最后，那笑声再也压不住了，变成了响彻整个大殿的狂笑，笑得又荒唐又发冷！
“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仰起头，靠在龙椅背上，笑得胸脯都在抖。那笑声里半点儿暖意没有，全是看透一切的讽刺，还有压不住的火！
交免死金牌？交丹书铁券？这真是他开国这么多年，听过最可笑、也最可怜的“表忠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朱元璋赏出去的东西，大明朝的规矩威严，在这群蠢货眼里，居然是能拿来讨价还价的筹码？他们当把这铁牌子还回来，就能抵消掉平日里的骄横、心里的歪念，还有给江山带来的祸害？
他们难不成以为，他朱元璋的天下，是靠这几块破铁撑着的？他们的死活富贵，是这牌子说了算，不是他朱元璋说了算？
可笑！可怜！可气！
笑声突然停了。
这转变快得突兀，刚才那震耳的笑，跟幻觉似的。
汤和心还在跳，慌慌张张地抬头，却见朱元璋脸上平平静静的，甚至带着点和气。朱元璋慢慢站起来，绕到御案前头，走到汤和跟前，竟然微微弯下腰，虚扶了扶这位老臣的骼膊。
“鼎臣，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他们有这份心，我挺高兴的啊！”
朱元璋的语气特别温和，跟个宽厚的长辈似的。他示意汤和坐到旁边的锦墩上，接着说：“他们还记得当年我赏的恩典，现在愿意主动交回来，表明自己守规矩、忠于朝廷，这是好事，是顾全大局、对朝廷忠心的表现！”
朱元璋笑着，眼睛盯着汤和的脸。那目光看着温和，可汤和只觉得浑身发毛——象是自己那点心思全被扒光了，连心底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他话锋一转，却依旧保持着那温和的语调，“这‘献出铁券’的说法，过于生硬了。皆是随咱出生入死的兄弟，或是功臣之后。谈‘献出’，就显得咱不念旧情了。咱看，不如就叫‘归库’吧。丹书铁券，本就是国器，暂存于功臣之家以示恩荣。如今国家渐稳，功臣亦当率先垂范，使国器重归府库，以彰朝廷法度之严，天下为公之意。”
他顿了顿，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认真地思考。
“既然是‘归库’，那自然要看心之诚伪，而非交还数量之多寡。咱若强令各家限期悉数交回，那咱成什么了？倒显得咱刻薄寡恩，急着收回当年赏出去的东西，寒了老兄弟们的心。”
汤和听着这话，非但没有感到丝毫安心，后背的冷汗反而浸透了里衣。陛下越是说得冠冕堂皇，背后的意图就越是深不可测。
只见朱元璋放下茶杯，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愈发浓郁，他看着汤和，缓缓地说出了那句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