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剥夺爵位、圈禁终身”这个最吓人的后果,之前所有的尤豫和算计,全都变得没用了。
那些藏在帐本夹层里的猫腻,那些托关系走门路攒下的人情,那些在朝堂上左右逢源的算计,在这八个字面前,都脆得象一戳就破的窗纸。
这个消息,就象一支涂了毒的火箭,一下扎进了京城那些勋贵们的圈子里。
那地方早就跟堆满了干柴似的,本来就因皇上近期清查贪腐、收回兵权的动作而人心惶惶,危机四伏。
多少人家夜里锁着门清点田产契书,多少父子在密室里争论该不该向皇上表忠心,多少夫人们私下串联打探消息,这些暗涌早就在底下翻涌,就等一个火星子。
它根本不用风吹,顺着勋贵们之间盘根错节的姻亲、同僚、师生关系网,就把一道道烧得人失去理智的火头,飞快地蔓延开了。
各地镇守武将留在京里的质子府最先有了动静,毕竟他们的父兄手握兵权,本就是皇上重点盯防的对象;
紧接着,那些靠着军功世袭爵位的家族也坐不住了,用命打下来的基业哪能说丢就丢;
就连几个一向谨慎、跟皇室沾亲带故的勋贵府第,也开始连夜遣人连络。火头烧到哪儿,哪儿的府门就得在大半夜被人急促地砸响,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一声声打破深夜寂静的敲门声,就跟军营里一座座粮草垛被火把扔中后,“轰”地一下烧起来的声音一模一样,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也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啥?要夺爵?还要圈禁?”
“消息靠谱吗?!是哪个渠道传出来的?没听错吧!”
“疯了吧!咱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跟着皇上出生入死的?皇上这是要自己拆了自家的长城啊?”
“管它靠不靠谱!前儿个户部清查田产的人都摸到咱们庄子门口了!皇上对咱们不满,这总也是真的吧!没风哪儿来的浪!再不动手,等官府的人上门拿人,咱们就真成砧板上的肉,等着被剁了!”
那些一开始还半信半疑,觉得皇上念及祖辈功勋,不至于这么绝情,想再等等看风向的勋贵子弟,等他们瞧见越来越多平时交好或者有亲戚关系的家族都开始调遣家丁、连络旧部,心里那点可怜的侥幸,瞬间就被“要同进退”的浪潮给淹没了。
没人愿意被排挤在圈子外头,成为第一个被开刀的靶子;
没人愿意在这生死关头,被人骂成贪生怕死的软蛋,断了自家子弟将来在军中的前程;
更没人愿意因为一时的尤豫,落个双重倒楣的下场。
那可是个深不见底的坑:一边是家族基业全毁了,自己还得蹲大牢受辱;另一边则是错过了这危难时刻站出来的机会,说不定能把局势扭过来,逼皇上收回成命,到时候既能重振家族声望,甚至还能借着“定策之功”再往上爬一步,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唯一机会啊!
就这么着,大火彻底烧起来了,从一个个勋贵府第蔓延开,织成了一张笼罩京城的大网。
……
丑时快结束的时候,各方势力都动起来了!
街巷里多了些步履匆匆的身影,马厩里传出马匹不安的嘶鸣,整条长街都透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陈文远的府门前,挂着两盏防风灯,灯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昏黄的光把门前的台阶照得一片凄凉,连石缝里的青笞都透着股萧瑟。
陈文远穿着武官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已经在门口静静等着了。他的盔甲穿得整整齐齐,甲叶之间的缝隙都用丝带束紧,一丝不乱,整个人看着精神绷得紧紧的,跟几天前那副被追讨旧帐逼得愁眉苦脸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他没焦躁地来回踱步,就扶着腰上的佩刀站着,刀柄上的缠绳被他攥得发热,眼睛死死盯着长街的尽头,仿佛要穿透那片黑暗。
他平时那双透着精明算计的眼睛里,这会儿不光没有了半分害怕,反倒闪着一丝豁出去的兴奋和期待,象是久旱逢甘霖的庄稼人,终于等到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
“嗒、嗒、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到近,打破了长街的寂静,几名腰佩弯刀的护卫护着一个身影,在府门前不远处勒住马缰,马蹄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同样穿着军装的李茂才利落地从马上跳下来,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扫过地面,他快步走到跟前,还不忘回头叮嘱护卫们在暗处警戒。
他的脸色不象陈文远那么激动,但也比前几天少了些左右摇摆的尤豫,眉峰拧成一团,多了股豁出去拼一把的决绝。
“文远兄,你倒是挺急的,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一刻钟。”李茂才走到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夜间赶路的沙哑,目光飞快地扫过陈文远身后的府门,隐约能看到里面站着十几个精壮的家丁,都背着弓箭提着刀。
陈文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眼角的皱纹都绷得紧紧的:“茂才兄,今天这事儿,关系到咱们的身家性命,关系到府里老小的安危,甚至整个勋贵集团的死活,能怠慢吗?晚一步,说不定就成了刀下鬼!”
他顿了顿,朝皇城方向努了努嘴,“你看那方向,连巡夜的灯笼都少了,这可是最好的时机。”
两人并肩站着,没急着走,象是在攒着面对风暴的勇气,又象是在最后确认彼此的决心。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叶子,打在盔甲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李茂才看了一眼那黑夜里像头蛰伏巨兽似的皇城方向,宫墙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文远,那边……东宫或者信国公府,有啥动静没?咱们孤注一掷,别成了别人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