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喊出来，像头受了重伤的猛兽在哀嚎！
没有文官那些拐弯抹角的酸话，也不引经据典把真话裹在漂亮词儿里。这喊声，就象是从死人堆里、从被刀枪劈烂的军旗底下迸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铁锈混着血腥的味儿！
单是“皇上”这两个字，就象一道裹着杀气的闪电，劈得在场所有人魂儿都麻了，手脚冰凉。
那些本就神经绷得快要断了的勋贵子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惊得浑身一哆嗦。紧接着，一股子混着绝望和“豁出去了”的狠劲，从冰凉的脚底板子直冲天灵盖！
心里头那份怕丢爵位、怕被下狱的恐惧和不甘，憋得象个灌满了火药的炮仗，此刻被这一嗓子点了引线，“轰隆”一声炸了开来！
“皇上！臣等家世世代代为国卖命，就算肝脑涂地也毫无怨言！如今却要被猜忌，要被夺了拿血换来的爵位俸禄，甚至要被关入大牢查办！老天爷在上头看着呢！我等忠心是真是假，苍天可鉴！臣等冤枉啊！求皇上明察！”
周旋的声音在空旷的午门广场上炸开，每个字都象一把大铁锤，结结实实砸在每一个勋贵子弟的心窝子上。
“请皇上体谅我等功臣之后，收回成命！！！”
站在周旋身后的张世杰，在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喊出来的瞬间，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头。
这僵直也就一眨眼的功夫，立刻就被抑制不住的颤斗和狂喜淹没了！
成了！
到底还是成了！
他张世杰是谁？将门虎子，身份何等金贵？怎么能自己去当那第一个往刀口上撞的傻子？
现在好了！周旋这颗棋子，在他不动声色的牵引、推动下，终于在这最要命的关头，迸出了他想要的火星！
周旋没叫张世杰失望，他就象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兽，发出了最拼命、最不管不顾的嘶吼！
张世杰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那是下棋的人，眼看自己布下的棋子“啪”一声落到位，刚好卡在最关键的死穴上，那种自以为聪明绝顶、一切尽在掌握的快活！
原来，躲在背后摆弄局势，竟是这般让人上瘾的滋味！
他一下子就通透了。
不，不是此刻才通透，而是在这一刻，张世杰百分之百地笃定——这，就是他步步为营精心布下的棋局，最漂亮、最完美的开局！
他再没有半分尤豫，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站到周旋身旁，与他并肩而立。那张平日里总带着武将傲气的脸，因为太过激动、太过亢奋，已经有些扭曲。他扯开嗓门，声音比周旋还要洪亮，更能挑起这帮勋贵子弟的同仇敌忾。
“周大哥这番话，句句是血！字字是泪啊！”
他先用这句带着江湖义气的话，把自己和这个突然跳出来的“忠勇之士”死死绑在一块儿，共享这份拿命换来的、在皇上面前说话的机会！
随即，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午门门洞前那尊像石头般岿然不动的身影，抱拳行礼。那姿态，还带着武将惯有的硬朗，竟隐隐有了古往今来那些忠臣死谏的架势。
他将真正的杀招，化作一支淬了毒的冷箭，裹挟着豁出去的气势，狠狠射了出去！
“臣等不敢说皇上的决定有错！臣等本就是皇上养的忠犬！只求皇上能赏条活路啊！”
“请皇上给句明白话！对我等功臣之后，到底打算如何发落？臣等跟着皇上流血拼命，挣下这份家业，不是为了自家享福，只求家族香火能代代相传，别平白无故就断了根啊！”
“臣等习武从军，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忠君报国，光耀门楣’这八个字吗！可如今倒好，无端遭了猜忌，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臣等心里头拔凉拔凉的，夜夜都合不上眼！求皇上看在老臣们昔日功劳的份上，给我等功臣子弟留一条生路！臣等愿意继续替皇上镇守边疆，扫平四方逆贼，就算是死上一万次，也绝不推辞！”
漂亮！
干得真他娘的漂亮！
晨光之下，那些原本惶惶不安的人影，此刻竟象是拧成了一股绳，生出了一股子连皇帝威严都敢硬碰的狠劲！
喊声响成一片，一阵高过一阵，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浪盖过一浪！
周旋微微侧过脸，用眼角馀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张世杰。这家伙已经彻底入了戏，沉浸在那副悲愤领袖的模样里，眼神狂热得象个要去殉道的信徒。再看看他们身后那群年轻人，一张张脸被集体的狂热烧得扭曲，早没了半分清醒，只剩下盲目的跟风和冲动。
周旋心里门儿清——自己的活儿，干完了。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小步，又挪了一小步。
这后退的动作做得极自然，压根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姿态，分明是把广场中央最耀眼、最惹眼的位置，完完全全让给了张世杰这位“将门领袖”。他自己，则象个忠诚懂事的副手，一个功成身退的影子，恰到好处地把张世杰一行人衬托在了最前面。
他的戏，到此杀青。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个混在人群里的看客。他要冷眼旁观，看看自己亲手点燃的这把滔天大火，最后能烧得多旺，能把那些自以为是的“主角”，还有他们背后若隐若现的势力，烧成一副什么鬼样子。
而另一群更重要的“看客”，此刻正站在远处宫门的阴影里。他们内心掀起的波澜，远比广场上的呐喊要汹涌百倍，只是半点声响都没有。
那是一种憋屈了许久，终于看到反击希望的狂喜与释放！
皇上你再横，又能怎么样？！
这几乎是他们每个人心里都在疯狂叫嚣的一句话！
他们想起这位开国皇帝登基以来的种种铁腕手段，那种说一不二、不容置喙的强势，早就象一副沉重的枷锁，死死套在每个人的脖子上。他就象一头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雄狮，用最狠的手段，砸碎了朝堂上、勋贵间多年形成的规矩与平衡。他仿佛非要凭着绝对的权力，把所有人都死死捏在手心里不可。
恐惧、不服、怨恨……这些情绪早已在他们心里积成了深潭，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而今天，就在此刻！他们终于看到，那头雄狮，竟也有被逼退的可能！
人的力量有尽头，皇权，也不是无边无际的！
这一刻，这些勋贵老狐狸们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看到那位威严赫赫的皇上脸色铁青，却不得不暂时收起霹雳手段，不得不对他们整个勋贵集团，露出一点点妥协的姿态。
面对这么汹涌的集体请命，他难道还能硬顶着来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