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一条条列着各种冰冷高效的条款:“用部落打部落,抓他们的青壮男人当先锋”、“按抓来的人口和献出的土地多少,赏赐归顺的头领大明爵位,允许他们自己管自己”、“设立奴工营,分等级管理,身体强的开矿砍树,弱的放牧剥皮”、“靠打仗来养打仗,在当地筹集粮食,不够的话就减少奴工营的口粮”……每一个字,都散发着赤裸裸的暴力和血腥气。
但是,当他的目光跳过这些让人不舒服的细节,落到后面那触目惊心的“利”字篇时,他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初步探查,最北边的地方有参天巨树,能用来做大海船的龙骨,价值和楠木一样;有些河里含有金沙,虽然分散但范围很广;有狐狸、貂、黑狼的毛皮,是御寒的上等货,在江南一片能值十两银子;还有珍稀的人参、貂皮、东珠,是宫里用度和赏赐的重要东西。如果用一万精兵镇守,驱使五万奴工开采,每年各项收入,折合成银子……恐怕不低于五十万两!而且可以源源不断!”
卷宗的第二部分,是关于“攻打罗刹国城寨及战后处置的总规则”。
里面详细分析了罗刹那些木头堡垒的弱点,他们火器的优缺点,以及更关键的——他们从更西边抢来的财富可能存放的地点,还有怎么通过抓住他们的贵族、教士当人质,榨取巨额赎金,或者直接把他们的平民贬为奴工,用来开发新占领的苦寒之地。
“……攻破他们的堡垒,烧掉他们的寺庙,俘虏他们的人口。挑选里面的工匠、识字有文化的为我们所用,剩下的都当奴隶。缴获的皮毛、金银、外国器物,一半奖赏军功,一半收归国库。根据俘虏的商旅供词和缴获的零星东西估计,一个中等堡垒,攻破后能得到现银、货物,总价值应该在几万两以上,如果找到他们的贸易据点或贵族老巢,利益能达到十倍、几十倍!而且那些地方虽然寒冷,但疆土潦阔,可以成为我大明永远镇守的北疆,子孙万代,取用不尽!”
汤和的脑子,彻底被这疯狂而庞大的计划炸得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冰封住了一样,手里的卷宗沉得好象握着一座冰山,又烫得象是烧红的铁块。
每年收入……不低于五十万两?一个堡垒……利益达到几十倍?永远镇守的北疆,取用不尽?
这……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将一个甚至几个国家,连皮带骨,连人带地,整个吞下去、消化掉、变成大明身体养分的饕餮盛宴!是比蒙古西征更加系统、更加贪婪的扩张蓝图!
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气和不适,那是读圣贤书留下的那点残存道德感在挣扎。但更深处的,一种属于开国武将的、对于开疆拓土和巨额财富最原始的渴望与震撼,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一下子淹没了那点微弱的不安。
这不正是他们当年提着脑袋造反,想要的功业和富贵吗?只不过,皇上把这条路,指向了更北边,更蛮荒,但也可能……利润更暴利的方向!不是守着江南的田租和商税斤斤计较,而是用刀剑去北方无尽的冻土和森林里,开辟出一个属于大明,也属于他们这些拿刀人的、流淌着奶与蜜(更准确地说是血与金子)的新世界!
这诱惑,太血腥,也太巨大了。巨大到足以让任何尤豫、任何对旧有财富的不舍,都显得可笑而不值一提。
可是……
汤和使劲眨了眨发酸的眼睛,几乎是强迫自己,再次把那份《皇明大征伐及镇抚方略》凑到眼前,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他骨子里属于老将的谨慎和多疑,让他本能地想从里面找出破绽,找出这只是疯子说梦的证据。
然而,随着目光在那些冷酷文本和惊人数据上移动,他找到的不是破绽,而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近乎野兽般的精准和逻辑!从气候、地理、部落分布的调查,到进军路线、补给点、镇压手段的规划,再到战后奴工管理、资源开采、利益分配的细节……一层接一层,一环扣一环,详细到好象已经有人在那里干过一遍了!
这不是空谈!这是一份浸透了征服欲望和算术冷酷的可行性报告!
然后,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几行用红笔特别圈出的小字上。
关于“漠北奴工营每年收入五十万两”的估算,旁边用红笔批注道:“这个数目,是参照元朝最兴盛的时候,向森林部落征收皮毛贡赋的旧例,折合成银子核算,并扣除了路途损耗、管理开销后得出的。现在用精兵镇守,用严法驱使,效率应该远远超过元朝,所以这个数目……其实是下限。”
下限?!
汤和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又瞬间被那数字代表的滚烫所灼伤。
而那关于“攻破罗刹堡垒获利”的纲要旁边,红批更加直白,透着一股血腥的兴奋:“这个利益,是根据抓住的罗刹探险队头目的口供,以及他们随身货物、地图标记推测出来的。他们说那些人在更西边的地方,抢了无数城池,得到的金银堆成山,皮毛堆成丘。如果我大明的兵锋所指,怎么能让蛮夷专享其利?这个利益……恐怕还在估算之上!”
罗刹探险队口供?更西边抢了无数城池?金银堆成山?
当这些字句强行挤进汤和脑子里时,他只听到“轰”的一声,长久以来基于中原王朝“薄来厚往”、“怀柔远人”观念创建的边疆认知,被彻底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套更加赤裸、更加暴力,却也更加……诱人的法则:弱肉强食,刀剑取利!
他,信国公汤和,出生入死,受封国公,有几千户的食邑,田庄店铺遍布江淮,已经是人间极致的富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