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军压境到诏书下达，从最后通谍到使者强硬，再到现在的意图清点牲畜、兵戎相见……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直接了！一环扣一环，紧密得不象寻常的边境交涉，倒象一场精心策划的、打定了主意要彻底压服或摧毁他们的军事行动。
这绝不是一个只会虚张声势的明朝边将能做出的决断！
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可怕猜测，如同草原黑夜中悄然逼近的狼影，缓缓从他意识的深处浮现——
但他不愿相信。
那太疯狂，太不计后果了。
乌力罕宁愿相信，这是明朝边军那些贪婪的将领，借着皇帝的威名，对他们这些部落进行的一次极限施压和勒索。
一定是这样！
今天，他乌力罕若是怂了，退让半步，那明天，整个草原都会知道勃尔只斤部被明朝一纸诏书吓破了胆！而他乌力罕，将沦为所有部落首领口中的笑柄，威信扫地！
想到这里，那股刚刚升起的寒意，被枭雄的尊严和暴怒瞬间吞噬。他那张被风霜刻划的粗犷脸庞涨成了紫红色，多年称霸一方的积威，让他强行压下了对明朝大军的恐惧。
乌力罕用马鞭指着姚广孝，用尽全身力气，以部落的语言怒声吼道：“姚广孝！你好大的胆子！”
“假借皇帝的名义，擅闯我族营地，打伤我族勇士，还想强抢我部财产！你现在已经不是使者，是强盗，是挑衅！”
“勇士们！”他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给本汗拿下这个南蛮！折断他的箭，捆了他的马！本汗要亲自押他去见他们的将军，问问他这算哪门子的道理！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他仍旧寄望于用自己部落首领的威严，用草原弱肉强食的法则，做最后的抵抗。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冒犯勃尔只斤部大汗的下场！
……
乌力罕的命令，象一道点燃的火线，让那些本就杀气腾腾的部落武士瞬间亢奋起来。他们发出狼嚎般的战吼，手中的兵刃寒光闪铄，包围圈开始急速收紧，那股由数百名彪悍勇士汇集而成的杀气，如同草原上骤然刮起的暴风雪。
然而，姚广孝只是冷冷地看着状若疯魔的乌力罕。
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甚至没有紧张。那是一种混合着轻篾和决然的复杂情绪，仿佛在看一个已经踏入陷阱、却还在咆哮挣扎的猎物！
姚广孝动了。
在数百柄弯刀弓箭即将发起攻击的瞬间，他轻轻一夹马腹，催动战马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是一步。
但这一步，仿佛踏在了某种无形的界限上，让整个一触即发的战场为之一滞。
“奉天子诏令，清查你部所掠，抗命者，以叛逆论处！”姚广孝的声音清淅地穿透了所有的吼叫！
“放你娘的屁！”那脸上涂着油彩的部落悍将狞笑着，唾沫横飞，“大汗在此，大汗的话就是草原的天！勇士们，上！抓住他，大汗赏他最好的草场和最漂亮的女人！”
“杀！”
“剁了他！”
数百名部落武士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向前扑来！
姚广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是最终的宣判。
“好，好一个勃尔只斤！好一个‘草原的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鹰隼的尖啸，“抗旨不遵，聚兵威胁，攻击天使，袭杀天朝军士！乌力罕，你的罪，够灭族了！”
“此事，已非交涉！”
姚广孝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是——讨——逆——！”
“呜——呜呜——呜————”
一声苍凉、悠远、充满了金戈铁马之气的号角声，自姚广孝身后一名明军骑兵的手中骤然响起！
那号角声穿云裂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战吼与咆哮，带着一种宣告死亡的不祥预兆，回荡在空旷的草原天际。
正要一拥而上的部落武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同于他们任何战斗信号的号角声惊得一愣，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缰，或是停下了脚步。
乌力罕的心脏，也随着这声号角，猛地沉入了冰窟。
讨逆？就凭你这二三十个残兵？你拿什么讨……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错觉。
那是一种极其沉闷、却又极具压迫感的震动，由远及近，由轻微到让人心悸。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雷霆之势，踏碎草原的宁静，向着这里碾压而来！
“咚……咚……咚……”
那是战鼓的声音，混合着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死亡的鼓点，直接敲打在所有人的心脏上。每一次鼓响，都让人血液凝固，呼吸困难。
地平线的尽头，那被热浪扭曲的空气中，出现了一片移动的、闪铄着金属寒光的阴影。
那阴影，起初只是一道模糊的线。
但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变厚，最后，化作了吞噬天日的钢铁洪流！
“那……那是什么？！”一名部落武士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他看到了阳光下如林的枪矛，看到了迎风招展的明军旗帜，看到了滚滚而来的、无边无际的骑兵与步兵方阵！
明朝的大军，真的来了！而且，是直扑他的营地而来！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出现的景象，震慑得魂飞魄散。
最先出现的，是阴影。
数十名身着黑色劲装、行动如鬼魅的明军夜不收（侦察兵）或锦衣卫暗探，如同从地底钻出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营地外围的土丘、草丛之后。
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冰冷而专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极其迅捷而致命的方式，将那些在外围放哨、或试图靠近窥探的部落游骑，悄无声息地放倒、拖走，如同抹去灰尘。
他们的行动，清理出了一个巨大而危险的空白局域。
一个……突击的前沿。
紧接着，是钢铁的怒涛。
“轰隆隆——”
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远方的闷雷骤然逼近，化作了席卷草原的狂风！数不清的身着制式铁甲、手持长枪马刀或劲弩的明朝边军骑兵，从数里外几道看似平静的沟壑、土梁后猛然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