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力罕的嘴唇剧烈颤斗着,他想开口求饶,想说这是误会,想辩解自己并不知道会闹到这一步……可他的喉咙里象是被塞满了冰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早就肃立在侧的曹国公李文忠上前几步。
他挺直了如苍松般的脊背,朝着朱元璋的方向抱拳躬身,用洪亮清淅、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军法铁律本身一般冷硬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回答了皇帝的问题——
“回禀陛下!”
“按《大明律》,‘谋叛’及边方军情条例,凡聚众持械抗拒天兵、攻击天使者,罪同谋反,主犯凌迟,从者皆斩!其部族亦当连坐问罪!”
“今,勃尔只斤部首领乌力罕,纵容部众,于两军阵前,悍然攻击天使及天朝军士,其行,已同谋逆!”
“臣,李文忠,请陛下依律明正典刑!”
君问罪,将释法。
一个平淡的眼神交汇,一次默契的躬身回应。
没有一丝一毫的尤豫,没有半点多馀的交流。就在这瞬息之间,他们君臣二人便联手完成了一场对北方大部首脑的死刑宣判。
这种不容置疑的皇权威严,这种视一切部落规矩、草原法则为无物的绝对权力,让战场外围所有目睹此景的部落贵族和俘虏双腿发软,浑身战栗。
朱元璋听完李文忠的话,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地抬起眼帘,再次看向乌力罕,从唇齿间吐出了一个字。
“杀。”
……
这一个“杀”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决定一只牲畜的宰杀。
然而,就是这个字,如同在堆满了猛火油的营地里,丢下了一支火把!
“杀——!!!”
一声根本不似人类能够发出的、压抑到了极致又在一瞬间彻底爆发的怒吼,从明朝边军和禁军的数组中轰然炸响!
这些被皇帝亲自统率、犒赏丰厚、士气如虹的将士们,他们的荣耀,他们的前程,他们的身家性命,早已与眼前这位开国大帝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们是天子王师!
拿着从不拖欠的足额粮饷,穿着精良的甲胄,受着最严格的训练,为的就是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而且,他们的袍泽兄弟就在他们眼前,被这群不知死活的蛮部武士用弓箭和弯刀所伤!
这不仅仅是挑衅,这是耻辱!是对他们这支无敌之师的耻辱!是对他们身后那位陛下的天威的亵读!
而现在,陛下给了他们宣泄怒火、讨还血债的许可!更是给了他们一份足以封妻荫子的赫赫战功!
在这些将士的眼中,眼前那些拿着弯刀弓箭、衣衫不整的部落武士,不再是人,他们是一颗颗被明码标价的、能换取土地银钱的战功!是通往富贵前程的台阶!
屠杀,或者说清剿,开始了。
这甚至不能被称之为一场公平的对决。
因为对决至少需要双方拥有抗衡的勇气。
勃尔只斤部的武士们,在听到皇帝那一个“杀”字和曹国公的判词时,勇气就已经彻底崩溃了。他们是部落的勇士,不是必死的疯子,他们比谁都清楚,此时若是还敢反抗,意味着整个部落的灭顶之灾!
然而,恐惧的蔓延,永远比不上复仇的刀锋来得迅疾。
冰冷的制式长枪、马刀、战斧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寒光,精准,而高效。
每一次兵刃挥起,都必然伴随着一名部落武士的倒下,或是一腔滚烫热血的喷溅!
“噗嗤!”
一名离乌力罕最近的、平日最得他重用的部落悍将眼见大势已去,刚想扔掉武器高喊投降以求苟活。
他的手臂刚刚抬起,一道雪亮的刀光便从他的颈侧掠过,他的呼喊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瞬间的绝望与不甘之中。
下一刻,他的头颅翻滚着飞出,脖腔里喷出的血柱如同被激怒的喷泉,不偏不倚,大半浇在了近在咫尺的乌力罕的头上、脸上和那身像征首领身份的袍服上。
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顺着乌力罕的脸颊、胡须缓缓流下,渗入衣领。
自封的勃尔只斤部大汗就那么呆呆地骑在马上,感受着那份粘稠与温热,大脑一片空白,连颤斗都已忘记。
这血腥而残酷的一幕,成了压垮勃尔只斤部抵抗意志的最后一击!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丢掉了手中沉重的弯刀。
这沉闷的声响,仿佛一道信号。
“哐当!哐当!哐啷啷——!”
兵器落地、弓箭丢弃的声音,沉闷而又密集,象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由钢铁和骨头垒成的冰雹,狠狠砸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也砸碎了部落最后的骄傲。
那些前一刻还面目狰狞、咆哮冲锋的部落武士、贵族、头人,此刻就象一群被猛虎冲散的羊群。他们疯了一样地丢掉手中的一切武器,从马背上滚落,或直接瘫软在地,成片成片地匍匐跪倒,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绝望的呜咽和求饶的哀嚎。
天地之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饶命!饶命啊!”
“我们再也不敢了!投降!我们投降!”
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那些明军将士和锦衣卫暗探没有再继续挥动屠刀,但那如实质般的森然杀气却丝毫未减,冰冷的刀锋矛尖依旧指向那些瘫软在地的降卒,锋刃的寒光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皇帝只说了那一个“杀”字。
他没有说,弃械投降者,杀,还是不杀?
因此,在所有勃尔只斤部的武士都跪地乞降,彻底失去抵抗意志之后,这些虎狼之师并未擅自行动。
他们停下了杀戮的步伐,但那冰冷的目光,却越过了眼前这些颤斗的败兵,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端坐于骏马之上的开国帝王,等待着他最终的裁决——是将这些降人屠戮殆尽以儆效尤,还是,就此收手。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抬了抬手。
就是这样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那群刚刚还如同下山猛虎的士兵,便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号令,那如烈火般燃烧的杀气,竟在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收刀入鞘,持矛肃立。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目睹的部落贵族和俘虏都看得魂飞魄散!
这种令行禁止的纪律!这种对杀戮收放自如的掌控!远比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更加令人从心底里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