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用手指拈起那支长箭。
拇指和食指稳稳捏住箭尾,将箭杆轻轻搭在冰凉的弓弦上。
皇帝身上并没有穿沉重的铠甲,只是一身方便骑马射箭的猎装。
可当他张弓搭箭,箭尖遥遥指向那个正在奔跑的背影时,在场的所有将士、所有俘虏,都感到一股无形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从天而降,笼罩了整个战场。
这位开国大帝,仿佛和这片古老土地的意志融为了一体。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朱元璋端坐马上,缓缓拉开了强弓!
弓弦逐渐绷紧,发出细微而令人心悸的“吱呀”声,弓臂因为承受力量而微微弯曲,那股积蓄起来的力量,仿佛把空气都抽紧了。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慢了,风声、呼吸声,甚至连远处飘来的血腥味,都变得异常清淅。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皇帝的手上,钉在那支微微颤动的箭尖上。许多士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紧握着兵器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这一幕带来的冲击,比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更加惊心动魄!
冲锋,是集体的意志,是士气的洪流。
而此刻,是皇帝一个人的裁决!
那稳如磐石的臂膀,那冷如寒冰的目光,仿佛把整个战场的肃杀之气,都凝聚在了那一点箭尖之上……
弓弦拉满,箭在弦上的那一刻,朱元璋的心境竟是平静无波。
他没有去想这一箭射出,会在草原各部中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是否会引来更猛烈的反扑。
思绪反而沉静得象幽深的古潭。
他想起了金陵城奉天殿里,那些文臣奏章中常常提到的“怀柔远人”、“羁縻之道”。
想起了史书上,历代中原王朝和北方游牧势力之间,那打打和和、和亲纳贡的漫长拉锯。
大明的北部边疆,究竟该怎么界定?
是沿用前朝的老办法,筑墙防守,时战时和,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还是……主动出击,彻底扫清,把这片广袤苦寒的土地,真正纳入帝国的秩序之下?
这个问题,在朱元璋挥师北伐、把元廷赶出大都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
而当他亲身站在这北风凛冽的边塞,亲眼看到边民被掳掠的惨状,亲眼看到这些部落首领贪婪又反复无常的嘴脸,再感受到手中弓箭那沉甸甸的、像征着绝对力量的分量时,他心里所有的权衡,都落定了。
朕的疆土,该用刀剑和犁铧来界定。
而这北地的安宁,认的,也只能是朕的龙旗和铁律!
这个念头,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斩断了所有的尤豫。
至此,心意如铁,再无更改!
……
战场上,李文忠这位身经百战的国公,此刻就象化作了边关一块沉默的界碑。他挺拔的身姿立在风里,目光紧紧追随着马背上开弓的皇帝,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却又被强行按住的静止状态。
他的震惊,和别人不同。
陛下接下来要做的这件事,足以震动整个北疆!那些或明或暗和朝廷有联系的部族首领,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都会把这一幕深深烙印在脑子里。
草原的规则,将被彻底改写!
稳定?平衡?
李文忠镇守北地多年,太清楚所谓的“稳定”底下,藏着多少次试探、劫掠和背叛,那是边军将士的血与泪,是边民永远停不下来的恐慌。
他曾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并且会用一辈子去维系那道脆弱的防线。
可当看到陛下御驾亲临,看到他要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皇帝亲手开弓放箭——来终结一场叛乱,来宣告天威时,他那颗被边关风霜磨得又冷又硬的心,竟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激动!
或许……这个和游牧势力纠缠了几千年的北方困局,需要的恰恰就是由开国皇帝亲手射出的、这样一支不容置疑的箭!
用最震撼人心的方式,把帝国的意志和力量,以最无可辩驳的形式,钉进这片土地的法则里!才能换来真正的、长久的安宁!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的瞬间,李文忠那双虎目之中精光暴涨。他壑然开朗,那股被边患长久压抑的、属于开国勋将的锐气和豪情,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他终于看清了,这雷霆一击的意义!
这张弓,这支箭,天下只有一个人能拉,也只有一个人敢射。
但自古以来多少帝王,或和亲,或纳贡,或筑墙死守,有谁敢以天子之尊,在万军阵前,亲手拿起弓箭,去裁决一个叛乱的首领?
这是任何一个中原王朝的君主,都没做过,甚至……都没敢这么想过的事!
可眼前这位开天辟地的洪武皇帝,他不仅想了,还要亲手柄它变成现实!
李文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胸膛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强压下去。当他再睁开那双虎目时,眼中所有的权衡、军人的谨慎,以及面对君王做出超乎常理举动时本能的迟疑,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前所未有、像磐石一样坚定的信念。
他对着马背上弓开如满月的皇帝背影,在鞍上微微欠身,抱拳,行了一个军中最庄重的注目礼。
……
圈栏那边,并不是想象中开阔无遮的空地。
用粗大木桩和坚韧皮绳围成的栏圈,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投下纵横交错的阴影。光线穿过木桩的缝隙和飞扬的尘土,变成一道道锐利的光束,切割着这片混乱的空间。
这里象是一座被血腥和恐慌临时占据的祭坛。
而祭坛上堆积的不是祭品,是“海”!
一片又一片,由无数惊慌失措、互相冲撞的牛羊马匹构成的、活生生的海洋!
健牛、肥羊、战马……一群群、一片片,拥挤在栏圈里面,发出惊恐的嘶叫和哀鸣。每一群牲畜之间,都涌动着本能的恐惧和混乱。
光束照在这些牲畜油亮的皮毛和惊惶的眼睛上,反射出混乱的光斑。
这里是勃尔只斤部多年劫掠、放牧积攒下来的财富,是足够让整个部落安然度过寒冬、繁衍壮大的生存根本。
也是乌力罕的野心和罪孽的活生生的证据。
而在这片由无数躁动的生命构成的“海洋”边缘,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正蜷缩在一根木桩的阴影里,象一匹被狼群逼到绝路、浑身抽搐的瘸腿老马。
勃尔只斤部首领,乌力罕。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桩,浑身抖得象秋风里的枯草,袍子下摆那片湿透的痕迹正在迅速扩大,浓烈刺鼻的尿骚味混着汗臭和血腥气,把这里本该清新的草场气味都污染了。
乌力罕逃到这里,是出于野兽临死时想逃回巢穴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