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外。
所有的将士都象铁打的雕像,一动不动,屏住呼吸望着远处烟尘未落的方向。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每一息都过得缓慢而沉重。
一下,两下,三下……
没人说话,没人动弹。荒野上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草尖的呜咽,和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突然——
“啊——!!!”
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从那片烟尘滚滚的方向炸开!充满不甘和惊恐。
接着,天地彻底安静了,连风都象屏住了呼吸。
死了。
所有人心里,同时冒出这两个字。
勃尔只斤部的首领乌力罕,那个曾在漠南草原东部称霸一方、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就在众人眼前却又无人能及的地方,被大明天子亲手一箭射杀!
过了一会儿。
那匹神骏的战马驮着它的主人,从烟尘与血腥气中缓缓走出来。
皇帝的身影重新清淅出现在所有人视野中。
他坐在马背上,脸上仍是那样平静,好象刚才不是在万军阵前一箭射杀一部首领,而只是在练兵场上随手射下一只雁。
只有他手里那张已经松了弦的硬弓,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发生了什么。
弓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弓弦还在微微颤动,仿佛还留着射出那一箭的馀力。
“嗒。”
一滴不知是汗还是血的水珠,从皇帝握弓的指节处滴落,砸在干土上,很快渗成一小片深色。
那是这场短暂而残酷的裁决,留下的最后一点声响。
朱元璋骑马走到李文忠面前。这位曹国公下意识挺直腰背,望向皇帝的眼神复杂无比——有对天威的敬畏,有对刚才果决出手的震撼,有军人的凛然,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肃杀。
朱元璋随手柄那把尤带馀力的硬弓递了过去。
李文忠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伸出双手郑重接过。
当他的手碰到冰凉坚实的弓身时,手臂不由得绷紧了一瞬。
他感觉接过的不是一张弓,而是这北疆万里边境的安宁,是君王那如山一般不可动摇的意志的延续。
皇帝把这张刚杀了叛酋的弓,交到了他手里。
这其中的含义再清楚不过,李文忠眼中精光一闪。这张弓此刻的意义,远超过所谓“先斩后奏”的兵权,它是在用刚刚夺命的箭告诉他——
连拥兵数千、雄踞一方的部落首领,只要敢犯天威、祸乱边境,说杀就杀!那么从今往后,在这广阔的北疆,还有哪个部族、哪股势力,敢轻易挑衅大明军威、触碰皇帝定下的底线?
朱元璋做完这些,就不再看向任何人。
他勒马环顾四周那些因敬畏与震撼而鸦雀无声、军容整肃的将士,目光最终投向他们身后——那片被缴获的、像征财富与混乱根源的牲畜海洋,也仿佛通过它们,看到了边墙内外无数被战火与劫掠摧残的百姓和土地。
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那股凛冽如寒风的杀意与威严,随着这一呼一吸稍稍收敛,沉淀成更磅礴厚重的力量。
“传朕旨意,”
“开栏!”
……
消息象一道阳光,猛地刺破乌云,照进这片刚经历战火、仍被恐惧笼罩的草原边缘。
起初,没人敢信。
直到一队队沉默肃杀、甲胄带尘的明军士兵,扛着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出现在残破的营地外围、归附部落的聚居点;直到一口口重新架起的大锅里,倒进了曾经被严格管控、价比金银的盐和茶砖;直到那久违的、能让任何草原部族安心的粮食香气与肉汤的浓郁味道,开始在寒冷的北风中飘散开来……
整个被战乱与恐慌笼罩的边地,先是陷入一片死寂。
那些饱受战乱、劫掠和饥寒之苦的部族老弱妇孺,从低矮的毡帐、简陋的土屋里,像受惊的小兽般小心探出头。他们用混杂着麻木、怀疑和最后一点求生欲的眼神,死死盯着那些冒热气的大锅,盯着锅里翻滚的、混着粮食和肉块的稠粥。
当第一个瘦得皮包骨、衣衫破烂的孩子,颤斗着从一个面容冷峻但动作并不粗暴的明军士兵手里接过一碗滚烫的肉粥,迫不及待吞下第一口咸香温热时,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濒临崩溃的绝望与恐惧,终于被一股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暖流冲开。
“呜……”
孩子那声压抑的、带着哽咽的满足叹息,是第一道涟漪。
接着,一个在部族冲突中失去儿子、自己也挣扎在饥寒中的老牧民,捧着一碗分到的热汤,浑浊的老泪顺着满脸皱纹滚下来,发出嘶哑的呜咽。
一个在明朝与部落拉锯战中家破人亡、亲人离散的边地汉人百姓,一边用裂口的手抓着分到的饼往嘴里塞,一边任滚烫的眼泪混着食物往下咽,发出劫后馀生般含糊的嚎哭。
哭声、压抑的抽泣、感恩的低语,在营地和聚居点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从一个人的低语,到一个帐篷的恸哭,最终在这片广袤而苦难的土地上,汇成一场虽不浩大却深入骨髓的、释放所有痛苦与重获生机的悲喜交加!
随着那些奉命分发食物、盐茶、寒衣的明军小队深入各处,一个石破天惊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消息也传开了——
这救命的粮食盐茶,不是普通的“赏赐”或“互市”,而是大明天子亲临北疆后,用缴获的叛部资财,亲自下令分发的!
起初,人们像听神话一样不敢相信。
“皇帝?长生天……皇帝不是带着大军来打仗的吗?”
“管他呢!皇帝打败了勃尔只斤部,还给我们发吃的!皇帝没把我们都杀光!”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无数饱受战乱之苦的民众脑中炸开!
皇帝打败了最凶恶的狼,还把食物分给了羊群!
皇帝没有抛弃我们这些边地的百姓——无论汉人还是胡人!
大明,依然有平定边患、带来秩序的力量!
这个消息借着分到食物的百姓之口,也借着明军有意的宣扬,像草原上的春风,从交战局域向整个北疆、向更远的部族传开!一个简单却拥有无穷力量的认知,开始在无数人心中生根——
皇帝来了!打败了叛军首领!也带来了……秩序与活路!
当这股混杂着对强权的敬畏、对活下来的庆幸与对未来隐约期盼的情绪积蓄到一定程度,不知是哪个部族的老人第一个朝着明军大营的方向,颤巍巍抚胸躬身,用生硬的汉语或本族语言念叨着祝福与感恩。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归附部众、边地百姓,无论汉胡,都朝着那杆最高、最显眼的龙旗方向,或跪或拜,发出杂乱却真诚的呼喊:
“天可汗……万岁!”
“皇帝陛下……万岁!”
“大明皇帝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用不同语言喊出的拥戴与敬畏之声,从营地、从聚居点、从刚恢复些许生机的边镇各处升起。虽不如中原城池那般整齐,却带着边地特有的粗砺与真实,回荡在苍茫天地之间!
朱元璋勒马立在一处高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临时营盘和周围地势。
身后,曹国公李文忠和几名内核将领肃然静立。
皇帝骑马远望,北疆的风吹动他战马的鬃毛,也把来自四面八方、带着劫后馀生与敬畏的呼喊声,隐约送到他耳边。
在他脚下,这片刚经历雷霆与鲜血的土地,仿佛是整个北疆混乱局面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