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狠狠戳在勃罗部落大致的位置。
一个是明朝北部漫长的边境线,那些重新变得坚固的关隘和频繁出塞巡戈的明军精骑,象一道越来越紧的绞索,牵制着他本就不多的机动力量,让他难以集结大军进行一场需要长途跋涉的惩戒性远征。
另一个,则是李文忠不久前在迤都的屠杀和京观,就是最血腥、最直接的警告。
如果他敢将护卫汗庭的兵力调走去征讨一个叛徒,谁能保证李文忠的铁骑不会再次突袭,直捣他的腹心之地?
老巢的安危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而最让他感到无力的是那个他无法用刀剑应对的战场——漠南草原上日益蔓延的恐惧和离心倾向。
那个明朝的洪武皇帝朱元璋,这一手太过狠毒!
勃罗只是为了活命而屈服。
如果此刻爱猷识理答腊大张旗鼓地兴师问罪,只会向所有还在观望、同样在饥寒交迫中挣扎的部落证明一件事:北元是一个连下属部落基本生存都无法保障、只会强行索取的虚弱主子,而明朝则是一个既能给予生路、又拥有雷霆手段的可怕强权。
惩罚一个勃罗,很可能意味着将更多已经心生异志的部落,彻底推向明朝的怀抱,加速自己的孤立和灭亡!
爱猷识理答腊感到一阵眩晕,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充满了屈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惧。
那个放牛娃出身的明朝皇帝,就象一个隐藏在阴影中的猎手,你永远不知道他的下一支箭会从哪个方向射来。
李文忠的残酷扫荡是他,如今这不动刀兵、却直接撬动蒙古诸部根基的毒计,背后也必然是他!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政治瓦解与军事威慑并用,狠辣老练,根本不象是一个刚刚立国不久的皇帝,更象是一个深谙征服之道的枭雄!
他是在用勃罗的臣服,以及迤都的京观,向整个草原宣告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顺明者苟活,逆明者灭绝!
……
京师,应天府。
夏夜的暴雨哗啦啦地砸在永昌侯府的重檐碧瓦上,天地间充斥着雨声和池塘里青蛙此起彼伏的聒噪。
然而,在这片自然的喧嚣之下,却潜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一种连蛙鸣都无法穿透的、源自人心深处的寒意。
永昌侯蓝玉无端地从睡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心口象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沉闷的痛感随着心跳阵阵传来。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贴身的丝绸寝衣,黏腻地贴在背上,比这雨夜的湿气更让人难受。
梦里,是血,是无尽的杀戮,是他熟悉却又恐惧的战场景象,但这一次,那些倒下的身影却穿着大明官服。
他喘着粗气,侧耳倾听。
窗外只有滂沱的雨声和青蛙单调的鸣叫,但一种源自百战老将本能的警觉,让他嗅到了危险。
这危险并非来自战场,而是来自这座他功成名就后居住的京城。
他想起来了。
当初皇帝朱元璋以雷霆手段清算江南巨富和山东孔府某一支脉的那个夜晚,京城似乎也弥漫过类似的气息。
一种权力无声运转、即将带来腥风血雨前的压抑。
他试图告诉自己,这或许只是旧梦重温,毕竟,当今圣上御极以来,他们这些功勋宿将,谁不是时时惕厉,夜夜难安?
蓝玉掀开薄被,赤足走下紫檀木大床。
微凉的地板带来的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打了个激灵。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竟压过了雨声蛙鸣,尖锐地刺破夜空!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但仅仅半声,便戛然而止!
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
蓝玉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猎豹般冲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雨水夹杂着冷风扑面而来,外面是漆黑的雨夜,除了雨幕什么也看不清。
“噗嗤!”
又是一声闷响!
这次的声音更近,带着利器穿透皮革、搅碎骨肉的、令人牙酸的湿滑质感!
蓝玉的瞳孔猛地收缩,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战场上手刃敌人时才会发出的声响!
紧接着,一声冰冷、毫无人气的怒吼穿透雨幕,清淅地传入院内:
“军中纠察,奉旨拿人!抗命者,格杀勿论!”
“纠察?!”蓝玉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直属皇帝、监察武将的可怕机构!
随即,被压抑的厮杀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和临死的惨嚎声,从相隔不远的、某个相熟已久的侯爷府的府邸方向爆发出来!
“护卫!挡住他……”
呼喝声再次被无情打断。
蓝玉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哪位老伙计出了事?
还是……风暴即将席卷到自己头上?
蓝玉爆发出远超平日的敏捷,手脚并用地,不顾暴雨浇头,死死望向那片杀戮之地。
只看了一眼,他这位久经沙场的宿将也感到胃里一阵翻腾。
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和府邸内零星的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
一群群身着暗色军服、臂缠特殊标识,像征纠察的身影,正以战场清扫般的冷酷效率,在侯爷府的府邸内进行着屠杀!
他们的动作简洁、迅猛、致命,每一次挥刀突刺都精准地指向要害,绝无多馀花哨。
侯爷府府上那些也曾上过战场的家兵部曲,在这些冷酷的“纠察”面前,竟如同草芥般被成片砍倒!
没有审讯,没有宣告罪状,只有最直接的武力清除!
蓝玉看到一个颇为勇武的家将试图组织抵抗,但转眼就被几支同时刺出的长矛钉死在地上!
这不是办案,这是剿灭!
杀戮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在暴雨的掩护下,不到半个时辰,那边的声音便渐渐平息下去。
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似乎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响亮的蛙鸣。
蓝玉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若不是亲兵扶住,几乎瘫软在地。一股浓烈的、即使隔着雨幕和距离也无法完全隔绝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钻入他的鼻腔。
这味道他曾在无数战场上闻过,但这一次,却让他从心底里感到刺骨的冰寒。
他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极致恐惧。
陛下……终于要对老兄弟们动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