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镇行政中心,林克的办公室内。
与窗外的酷暑不同,屋子里面显得格外清凉,这得益于角落里放置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型符文设备,正持续不断地吹出凉爽的微风。
林克坐在宽大的木制办公桌后,面前摊开几张写满数字和简图的纸张,他对面坐着蒋敬
这位前黄门山二当家,如今是阳谷—景阳—独龙岗联合体的民政部长,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正汇报着连日来的工作。
“也就是说,我们目前的田亩数和工坊产出,加之盐糖酒等专营的利润,维持现有开支和后续建设,也绰绰有馀了?”
林克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一张表格,上面罗列着近期的主要收入和支出项目。
蒋敬放下炭笔,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财务人员特有的谨慎:“回主公,确实如此,宋律规定的田税标准名义上不算高,实则在执行中层层加码,我们的征收标准已经是仁政中的仁政,百姓们减轻了担子,无不感念主公的恩德。”
林克微微皱起眉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烈日灼烧的景象,他内心深处还是觉得领地内的税率太高了。
这狗日的世道,真是把老百姓的承受底线都pua到地心里去了。
在真正的历史上,自耕农真正需要承受的赋税,经过“支移”、“折变”、“加耗”等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官府手段后,实际负担往往能达到收成的四五成,这还不包括地方豪强与胥吏勾结的各种额外摊派和敲诈。
若是佃户,境遇则更为凄惨,他们需要将田里产出的一半甚至六七成上交给地主(称为“田租”),然后还要承担官府摊派下来的各种劳役和杂税,一年辛苦到头留下的粮食,连让全家糊口熬到明年开春都成问题。
于是,畸形的繁荣景象出现了:一边是东京汴梁城勾栏瓦舍里的夜夜笙歌,是清明上河图里描绘的市井繁华;另一边则是广大乡村地区叫苦连天、民不聊生的惨状。
农民们为了完税,不得不卖掉仅有的口粮,甚至卖掉耕牛和农具,最后迫不得已,只能“翦纸以充衣,糟糠以充食”,当这些都无法维持生存时,摆在面前的就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举家逃亡,成为流民;要么————挺而走险反抗。
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当“活下去”成为一种奢望时,任何温顺的绵羊都可能化身猛虎。
事实上,在宋徽宗统治的二十多年里,大大小小的农民起义几乎从未间断过,其频率和规模堪称赵宋立国以来之最,如同荒原上不时进发的火星。
而北宋朝廷的应对方式,则带着一种荒谬的喜剧色彩,那便是先派兵征剿,发现无法短时间内扑灭后再进行招安,纯属是花钱买平安了。
而这些被招安的前反叛者,获得官身和权力后,对付起百姓来往往手段更加残酷,这就又制造出更多的反叛者,简直是个完美的循环。
就北宋末年这烂泥塘一样的现状,堪称一台高效生产起义军的机器。
“东平府那边,今年的秋粮和各项杂税,核定给我们的数额出来了吗?”林克的视线落在蒋敬身上,随口问道。
蒋敬立刻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张盖着官印的公文,推了过来,脸色有些凝重:“东平府刚行文过来,核定我县今秋需上缴粮米三万石,绢三千匹,另有钱粮折色、支移、折变、加耗————林林总总,折合成银钱,约需八万贯。”
“这还只是正税,待到征收时,胥吏肯定会上下其手,各种润笔”、脚钱”、鼠雀耗”————加起来怕是十万贯也打不住。”蒋敬叹了口气,“若按我们现行的税率收法,全县的产出填进去也未必够数,届时胥吏下乡又是如狼似虎,我们好不容易才让百姓喘过气来,只怕倾刻间便要————唉。”
林克拿起那份公文扫了一眼,上面列出的税目看得他眼花缭乱,什么“农器税”、“牛革税”、“盐钱”乱七八糟的听都没听说过,简直巧立名目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甚至可以想象,那些胥吏拿着这份公文,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扑向那些刚刚因为轻税而喘了口气的农户时的场景。
“不能让他们这么搞。”林克把公文扔回桌上,“我们辛辛苦苦让老百姓有点盼头,不是给这帮蛀虫送菜的。”
蒋敬面露难色:“主公,咱们若是硬顶,恐怕————”
“不是硬顶。”林克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找几个机灵点、懂官场规矩的人,带上足够的经费,去东平府找董平活动活动。”
“就跟他们谈,我们用现钱一次性缴清阳谷县的税赋,就按这个八万贯的数目,可以稍微多给些辛苦费”,条件只有一个,东平府必须行文承诺,所有胥吏不得踏进阳谷县境内半步,所有征收事宜由我们县衙自行负责。”
蒋敬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花钱买平安?或者说,花钱买个包税权”?”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林克点点头,“我们现在不缺钱,工坊和商队赚的远不止这个数,但我们缺时间,缺稳定的环境————用钱堵住他们的嘴,别来给我们添乱,这笔买卖划算。至于县里实际征收多少,怎么征收,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
他心里清楚,只要钱能给到位,那些官老爷们多半会答应,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农业社会的经济产出和抗风险能力,远远低于工业社会,他不打算从农民身上吸取养分来发展。
等到实力足够以后,这套腐朽的税收体系连同它背后的朝廷,都得被自己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蒋敬迅速心算了一下,点了点头:“此法可行!虽然要多花些银钱,但省去了胥吏盘剥的无底洞,也能避免激起民变,更能将征税权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中,我尽快物色人选去东平府办理此事。”
林克点点头,换了个话题:“流民接纳的情况怎么样?压力大吗?”
“压力是有,但尚在可控范围。”提到这个,蒋敬脸上神色轻松不少,“得益于主公之前的规划,无论是景阳镇外围的新区,还是独龙岗那万顷良田,都有足够的容纳空间,尤其是之前祝家庄的经营很粗放,我们接手后正需要大量人手进行精耕细作和水利配套。”
“流民中的青壮劳力,大半都安置到了那边,先跟着生产队一起兴修水利、
学习怎么精耕,等熟悉了后就可以分配田地————至于景阳镇这边,主要吸纳有手艺的工匠和他们的家眷,补充工坊欠缺的人手。”
“住房保障能跟得上吗,这么多人突然涌进来,可别弄出棚户区来?”
“正在全力建设,按照主公您要求的标准化、可扩展”原则,新的居住区都是统一的砖瓦水泥结构,但流民暂时只能住临时性的房屋。”蒋敬遗撼地摇了摇头。
“而且,按照您的吩咐,所有新建成的居住区,地下都预先铺设了蜂巢聚能法阵”和导能信道,墙体内部也预留了标准接口。”
聚能法阵可以做到无线传输能量,但这样做的效率并不算高,虽然眼下只能用来给全屋照明供能,却是给未来发展打下了极好的基础。
将来无论是要接入更复杂的家用符文器械,还是构建更大的能量网络,都无需再大动干戈,省却了无数麻烦。
林克满意地点点头,这就是基础设施先行的好处,虽然前期投入大一点,但长远来看效益无穷,他可不想等以后技术升级了,再来搞一遍拆迁重建。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是关于夜校扫盲方面的。”蒋敬翻了一下笔记本,“我们开设了多所夜校免费教程,但百姓们白天劳作辛苦,晚上愿意去识字算数的人,实在不算多。尤其是那些成年男子,觉得认字不能当饭吃,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会儿觉,或者去喝碗劣酒解乏。”
林克对此毫不意外,在生存压力面前,精神层面的提升往往是最后才被考虑的事情。
“既然自愿不行,那就用利益引导。”他笑了笑,抛出了早就想好的决定,“蒋先生,你尽快拟一个新的薪酬标准出来,从下个季度开始,所有工坊、
工程队、乃至各个生产岗位,同等工种识字并能进行简单运算者,基础薪酬比不识字者调高三成,另外小组长、管事等基层管理岗位,必须通过文化考核才能任职。”
蒋敬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抚掌笑道:“高!主公实在是高!如此一来,为了多拿工钱,或者能当上管事,那些人挤破了头也得去夜校,此乃阳谋也!”
“对下一代的教育更要抓紧,所有适龄儿童,必须强制入学。”林克补充道,“我们开办的蒙学不仅要免费,同时再提供一顿午餐,要让家长们明白,孩子在学校比在家里吃得还好,还能学本事,看他们还送不送孩子去上学。”
蒋敬飞快地记录着,连连点头:“是,属下明白了!如此一来不出数年,我治下百姓识字率必将大增,无论是管理还是推广更复杂的技术,都容易多了。”
两人又就几个具体的技术推广和物资调配问题讨论了不短时间。
看着蒋敬笔下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淅的记录,林克不得不再次感慨真是捡到宝了,就这位“神算子”的能力和手段,一人能顶小半个现代化的行政团队。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林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好了,蒋先生,陪我去流民安置点那边转转吧,光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也不行,纸上得来终觉浅嘛。”
蒋敬连忙合上笔记本,起身应道:“是,主公。”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行政中心大楼,等灼热的空气包裹上来,林克马上就怀念起办公室里的清凉符阵来,心想这类民生类设备的普及也得加快速度了。
他一边琢磨着,一边和蒋敬走向镇子边缘那片日益扩大的新区。